沈晏禾觉得自己快要长在床上了。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醒着的时候只能盯着天花板数木头纹路，数完了东边数西边，数完了横纹数竖纹。外婆端进来的饭菜再精致，也架不住一日三餐在床上解决——她快闷出毛了。

第四天早上，外婆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沈晏禾终于开口了。

“外婆，”她软软地喊了一声，眼巴巴地望着老人家，“我能下床了吗？”

林婉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烧吗？”

“不烧了不烧了，”沈晏禾连忙摇头，“一点都不烧了。”

“那就再躺两天。”林婉茹故意唬她。

“外婆——”小姑娘拖长了尾音，声音甜到人心窝窝里，小手抓住外婆的衣角，“我真的好了，我能走路，不信您看。”

说着就要掀被子。

林婉茹一把按住她：“胡闹。”

沈晏禾不闹了，就那么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外婆。

林婉茹被这目光看得心软。这孩子自打来家里，从来不提要求，病得神志不清的时候，也不哭闹，不给大人添麻烦，乖得让人心疼。

“真想下床？”

沈晏禾用力点头。

“下床可以，”林婉茹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但不能乱跑，就在屋里走走，累了就躺回去。”

“好！”

沈晏禾应得响亮，掀开被子就要往床下蹦。林婉茹赶紧扶住她：“慢点慢点，躺了这么多天，腿都软了，哪能这么猛。”

话音还没落，沈晏禾已经踩在了地上。

然后，她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膝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得撑不住身子，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幸好林婉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抱回床沿坐好。

“我说什么来着？”外婆又心疼又好笑，“急什么急，它还能不让你下床了？”

沈晏禾坐在床沿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床柱，一点点站直了身体。

这回站稳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短短的，胖乎乎的，是个十岁孩子的影子。

“慢慢走。”林婉茹在边上扶着她的胳膊。

沈晏禾点点头，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膝盖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慢慢找回了自己对腿的掌控感。

刚走到客厅，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沈晏禾下意识往门口看去。没一会儿，就见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是钱卫国。

沈晏禾认得他。外公老战友的儿子，那位战友牺牲在战场上，临终前托外公照看妻儿。外公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一手提携他参军入伍。如今钱卫国已是某野战师的副师长，开会路过，逢年过节必来探望，比亲儿子还亲。

“首长！”钱卫国一进门就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看见廊下的外公，立正敬了个礼。

外公摆摆手：“家里不许这一套。”

钱卫国嘿嘿一笑，把礼品往石桌上一放：“给您带的茶叶，给婶儿带的补品，还有给——”他目光一转，落在扶着墙站着的沈晏禾身上，声音顿了一下，眼神看着沈晏禾，又像是透过她要看谁，“这是……沛岚家那个丫头？”

“嗯。”外公应了一声。

沈晏禾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是该走过去还是该站着不动。

江振邦坐在沙发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虽已退休两年，六十五岁的年纪，却依旧难掩威严。

他目光扫过沈晏禾，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自己下床了？病还没好利索，瞎折腾什么。”

沈晏禾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从小就怕外公。上辈子外公在时，他十二岁参军、从枪林弹雨死人堆里历练出来的气势，一身肃杀之气，让人害怕。

她前世总是躲着外公。

重生后，她虽决心好好陪伴外公外婆，可面对外公的严肃，还是会忍不住胆怯。她嗫嚅了几下嘴唇，想说“我已经好了”，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低着头，乖乖站在原地。

林婉茹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揽住沈晏禾的肩膀，笑着打圆场：“老江，你别吓着孩子。安安躺了好几天了，实在闷得慌，说自己不烧了，想下床活动活动，我看她精神头还行，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