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禾茫然地动了动手指,触到柔软温暖的棉织物。鼻腔里萦绕着一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混着阳光晒过被褥的干净气息。
这味道……
沈晏禾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淡粉色的帷帐顶,上面绣着一簇簇细小的白色茉莉,那是外婆最喜欢的花。
心脏猛地一缩,沈晏禾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小小的身体虚弱得厉害,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耳边却隐隐泛起一阵陌生的清明——前世那场高烧后,左耳总是嗡嗡作响,听东西模糊发闷。
她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肉乎乎的小手,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青紫色针眼,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一定是外婆趁她睡着的时候给她剪得,她自己小时候剪得总是歪歪扭扭。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一点点挪到床边,赤着脚踩上微凉的地板,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窗前。
踮起脚尖,勉强够到窗台。
她在此刻确信,她回到江家了,比前世早了半年多回到了江家。
那棵老槐树比她记忆中年轻许多,枝叶繁茂如绿色华盖,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下的蔷薇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粉白色花瓣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远处,大院的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孩子正追着一只花猫跑过。
一切都鲜活得不真实。
沈晏禾呆呆地望着这一切,直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
“哎呀!小姐醒了!”
一声惊呼从门口传来。
沈晏禾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妇人却顾不上收拾,把她重新抱回床上后,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老夫人!老夫人!小姐醒了!安安小姐醒了!”
安安。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沈晏禾的眼泪流得更凶。自从外婆去世后,就再也没人这样叫过她了。江家人叫她“晏禾”,顾衡玉叫她“晏晏”,只有外婆,从始至终都唤她小名“安安”。
因为她从出生时候就体弱多病,车祸之后更是体弱,于是从小就有个小名叫安安,但是只有亲近的人叫。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晏禾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小手紧紧抓着窗沿,指节泛白。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六十岁出头的外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的腰背还没有被岁月压弯,眼神依然清澈温柔,岁月从不败美人。
外婆是建国后第一批大学生,一毕业就被分配到军区宣传部任宣传干事。
年轻时是有名的军队一枝花,追外婆的人能有一个连,最终还是被外公凭借魅力拿下了,当然这是外公说的版本,换成外婆说外公就是死皮赖脸,躲也躲不掉。
看到站在窗边小小的沈晏禾,外婆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
“安安……”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你真的醒了……”
沈晏禾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涌出。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她张开双臂,踉踉跄跄地朝外婆跑去——小小的身体还虚弱着,没跑两步就软了下去。
外婆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皂角香气,还有外婆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这一切都真实得让沈晏禾害怕。她紧紧攥住外婆的衣襟,小脸埋在那片柔软的布料里,哭得浑身发抖。
“好了好了,不哭了……”外婆的声音也带着哭腔,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烧了三天三夜,可把外婆吓坏了……现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生说,要是熬不过去的话,就要早早准备后事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几乎站不住,骂老天怎么这么残忍,连女儿最后留给她念想也保不住。
“外……婆……”沈晏禾终于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小手死死抓住外婆的衣袖,生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像泡沫般消失。
“外婆在,外婆在这儿呢。”外婆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沈晏禾泪痕斑驳的小脸上。她生得极好——这是从小就被大院里的长辈们公认的事实。即便此刻病容憔悴,面色苍白,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精致。
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睫毛又长又密,此刻被泪水濡湿,像蝴蝶被打湿的翅膀。鼻梁挺翘,嘴唇因高烧缺水而有些干裂,却依然能看出美好的形状。最惹人怜的是她的皮肤,瓷白细腻,此刻因为激动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枝头上最娇嫩的那朵樱花。
“瞧瞧,眼睛都哭肿了。”外婆心疼地摸了摸她的眼角,“我们安安可是最漂亮的小姑娘,哭成小花猫就不美了。”
沈晏禾用力摇头,小手紧紧抱住外婆的脖子:“不……不要漂亮……要外婆……”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却让外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将沈晏禾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傻孩子,外婆当然在。以后啊,安安就跟外公外婆一起生活,这里就是你的家,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