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沈晏禾以为自己还在那架会伦敦的飞机上。
颠簸的气流,绝望地哭声,还有最后那一刻刺目的白光——所有感官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在黑暗中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可是……痛感呢?
并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取而代之的,是浑身骨头仿佛被拆散重组般的酸软,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咳……咳咳……”
沈晏禾艰难地睁开眼,入目不是机舱残骸,也不是伦敦公寓那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盏昏黄摇曳的老式灯泡,灯罩上甚至还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劣质蚊香的气息。
这是……哪里?
她费力地撑起上半身,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这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卧室,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身上盖着的被子泛黄发硬,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潮气。
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完整。
这里是沈家,是她父母去世后,奶奶强行将她留下的地方。
此时是1995年,她十岁。
她的妈妈江沛岚,是一个很有主见和个性的女人。
九十年代初,当她的同学们都在忙着留校、进机关,进企业赚大钱在繁华江市安身立命时,江沛岚却做了一件惊掉所有人下巴的事,主动申请去了地图上都难以寻找的贫困县——临集县。
也是在那里遇到了自己的爸爸沈清远,两个一见钟情,哪怕两人家境悬殊,江沛岚也执意和他结婚。
父母因公去世后,外公外婆想要带自己回江城,但是奶奶死活不同意,说自己儿子就跟自己留这么一个念想,既然自己姓沈,就应该留在沈家。
奶奶看似说什么都要把她留下,其实并不爱她,相反偏心到了极点,觉得沈小宝才是沈家的根,而她这个丧父丧母的孤女不过是累赘,留下她不过是贪图江家的权势和抚养费,生怕这根线短了,不能给自己小儿子和小孙子铺路。
上一世,就在今天,是二叔家的小孙子沈小宝的十岁生日。
为了给沈小宝庆生,全家人一早便出门去了市里最好的酒楼,因为扣,就留她一个人在家看门。
临走前,只在锅里留了点热饭扔下一句:“晏禾乖,在家好好待着,奶奶要出门办点事。”
那时的她懂事得让人心疼,真的以为是要出门办事,乖乖点头,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可没人知道,她从前天开始就有些低烧,今天吹了风,病情急剧加重。
上一世的今天,她高烧到昏迷,整整一天一夜无人问津。直到半夜,喝得醉醺醺的一家人回来,发现她烧得像块炭,才不情不愿地送去医院。
虽然命保住了,但高热引发了严重的并发症,损伤了听神经。她的左耳听力就不太好了,成了别人口中的“残疾”、“聋子”。
后来外公外婆在过年来看她,才发现她听力受损的事实。
老人当场崩溃,指着奶奶的鼻子大骂,不顾奶奶撒泼打滚,强行将她接回了江城江家。
可那时候,伤害已经造成了。
因为耳朵的问题,她在学校被嘲笑,性格变得愈发自卑敏感。
这也是后来她极度缺乏安全感,拼命想要抓住顾衡玉这根救命稻草的根源之一。
“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次……”沈晏禾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就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得吓人,眼前的景物都在微微晃动。
如果不及时退烧,哪怕只多烧几个小时,听神经的损伤都可能不可逆。
不能等他们回来。
沈晏禾掀开厚重的棉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向门口。每走一步,大脑都像要炸裂开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出了房门,是冷清的堂屋。桌上还留着早上他们吃剩的残羹冷炙,却连一口温水都没给她留。
沈晏禾没有时间去愤怒或悲伤。她凭着记忆,踉跄着走到隔壁邻居家门前。
邻居是一位姓王的阿姨,很是热心肠的。
上一世,看不过她奶奶偏心眼,还帮她说过话。
沈晏禾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敲响了王阿姨家的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十分微弱。
敲了几下后,她实在支撑不住,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意识开始涣散。
“谁啊?”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王阿姨疑惑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哎哟!这不是晏禾吗?怎么坐在这儿?”王阿姨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惊呼一声冲了过来,“你这孩子,怎么烫成这样!”
粗糙温暖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王阿姨吓得脸色大变:“我的天,这也太烫了!你奶奶人呢?把你一个人扔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