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越来越近，正月初十就像挂在眼前像月亮的一块饼，看得见，够得着。

狗蛋最近老往我们村跑。以前他来上村，顶多是在田埂上站一会儿就走，现在不一样了，他骑着那头大黑牛，从村头晃到村尾，逢人就说他要办流水席。

嗓门大得我在自家院子里都能听见，隔着一堵墙，他的声音跟敲锣似的：“正月初十！我家摆流水席！全村都来！谁不来我跟谁急！”

村里那些爱八卦的婆婆们最爱凑这种热闹，一个个眉开眼笑的，已经在商量那天要去吃几碗了。

今天跟李庄稼去地里浇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看见王小萍站在那儿。她穿着一身新做的红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毛，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银簪子，站在太阳底下，浑身上下都透着四个字，春风得意。

看见我，她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堆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哟，翠花！”她走过来，鞋底踩在泥地上，踏踏响，“你知道吗？狗蛋哥家里要开流水席！到时候全村的人都会来参加我的大婚，全村的人都会去祝福我的。”

她说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下巴抬着，眼睛从上往下，俯视看着我。

“也不知道到时候，”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往上一翘，“有没有人去祝福你？”

说完，她捂着嘴咯咯笑起来。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瓷碗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她，没生气。

“他聘礼给了你多少？”我问。

她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脸一下子僵住了。嘴角还翘着，但翘不起来了，就那么半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我们家虽比不上狗蛋家殷实，”我说，“但好歹也是走完了三书六礼的。听说你的聘礼还没下？你催催你的狗蛋哥，赶快把聘礼下了，走完三书六礼吧。”

王小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跑。红棉袄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团烧着的火，跑了几步又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倒不是故意气她。而是没有三书六礼，再风光的嫁过去，也是不受人尊重的。狗蛋家条件是好，可连个聘礼都不下，就这么把人娶过去，往后在婆家抬得起头吗？我真希望她能听进去，去跟狗蛋闹一闹，把聘礼要下来。不是为了跟我比，是为了她自己。

我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口发呆。

“你在羡慕？”李庄稼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眉心一皱，眼球往上一翻，嘴角往下一撇，整张脸垮下来，眼神放空，懒得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