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了一下眉毛。那个动作很慢，左眉先抬起来，右眉跟着，然后停住，看着我的眼睛。

“夏晚救人，”他说，语气不紧不慢的，“你砸晕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给自己挖坑了。

我立刻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天色已晚，你也早点休息吧。”

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干草味儿闷在被子里，潮潮的，苦苦的。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放得又长又慢。

被子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干草沙沙响了一声，是他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进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我与他在山上纯属巧合。至于是否相识，我跟他只是几面之交，并不相熟。”

我“蹭”地坐起来，被子从头顶滑到肩膀上，盯着他：“那你们的伤？”

“无关。”他说。

他坐在干草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我。月光照着他的脸，表情很平静，但我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你现在才问，”他说，“是不是有点晚了？”

我愣住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为什么受的伤？现在再问是不是有点晚？”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一个一个地砸过来。

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总不能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少年将军李知意，你是小说刘靖川的工具人，受伤是大概率是被人追杀了，小说老套路了。

我往后一倒，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被子被轻轻拍了一下。大概是额头位置。他的手指头隔着被子点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弹米粒一样。

“你放心。”他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我们现在互帮互助，我不会害你的。至于刘靖川，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并不相熟。”

被子外面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被子又被拍了一下，这回在头顶的位置。他的手指头隔着被子按了按，像是在按一个不服帖的被角。

“早点休息。”

干草沙沙响了几声，他站起来了。门被推开，月光涌进来一片，又收回去。脚步声往院子那头走了，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听不见。

我掀开被子，大口喘气。

鸡棚里黑漆漆的，干草味儿混着泥土的潮气，闷得人发慌。我盯着头顶的横梁，那串干辣椒在暗里晃了一下，大概是风。

吓死了。

我猛拍了几下额头，拍得脑门啪啪响。晨曦，你咋回事？得意忘形了吧！你忘了他是李知意了吗？真把他当李庄稼了？你一个村姑去套少年将军的话，你不要命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谨记，谨记。不要得意忘形。你是个村姑，在小说里什么戏份都没有的炮灰。你连个名字都没有，你就是个“一妹”。你跟他互帮互助，他帮你在爹娘面前演戏，你帮他养伤。等伤好了，他走了，你还得在这村里活着。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闭上眼睛。

干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潮潮的，苦苦的。外面的虫子叫了一阵，又停了。月亮大概被云遮住了，门缝里那道白光暗下去，棚子里彻底黑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我白天糊的泥巴，干透了，摸上去糙糙的。

睡觉。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