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村出来,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圆滚滚的,像一面铜镜挂在天上。我跟李庄稼并排走在田埂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
“那间铺子的事,”我压低声音,“先别跟家里说。”
他偏过头看我。
“等初十过了再商量。”我说,“现在说了,我娘那张嘴,不到明天早上全村都知道了。我大伯二伯那边要是听说了,又该来闹。”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我家的方向还亮着灯。不是堂屋那盏小油灯,是灶房的门开了,光从里面泄出来,把院子门口那一小块地照得发白。
我的心揪了一下。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坐着人。我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我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条柳条,柳条的头垂在地上,她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地上的土,划出一道一道的痕。大哥蹲在灶房门口,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听见门响,三个人同时抬头。
我娘第一个站起来,柳条在地上划了最后一道,丢下手里的棍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她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手抬起来,像要揪我的耳朵,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去哪儿了?”我爹从堂屋里出来,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去镇上了。”我说,“跟庄稼一起去看二哥,跟他说我初十成亲的事。”
大哥一拍脑门:“哎哟,我忘了跟二弟说了!”
没人理他。
我娘站在我面前,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捏着衣角,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衣裳上,又从衣裳上扫回我脸上,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