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在镇子的西北角,不如正街热闹,但也不偏僻。铺面不大,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裁缝铺中间,招牌都摘了,门板关着,上面落了一层灰。李庄稼拿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
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小,进深倒是可以,摆个柜台、放几排货架不成问题。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屋顶倒是好的,不漏。
我在里面转了一圈,站在柜台后面,柜台上也全是灰,手指头划过去,一道印子。我闭上眼睛,想象这个铺子开张以后的样子。货架上摆着东西,门口挂着招牌,有人进来看货,我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
睁开眼,还是那间灰扑扑的空铺子。
但没关系。
从铺子里出来,我把那十两银子递回给李庄稼:“你先替我保管。”
他没拒绝,接过去揣进怀里。
我从荷包里翻出几文钱,在街口买了三张饼。刚出炉的,烫手,我左手倒右手,倒了好几回才拿住。一张塞给李庄稼,一张揣进怀里,一张拿在手里咬着吃。
“买三张干什么?”他问。
“给我二哥带一张。”我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说,“他读书辛苦,镇上的饼比村里的好吃。”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二哥的学堂在镇东头,从后街走过去要穿过大半条正街。我走在前面带路,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路过书铺的时候我往里头看了一眼,二哥以前带我来过这里,说这里的笔墨便宜,但他从来不给自己买,每次都是给我买字帖,让我照着描。
学堂的门半开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我扒着门框往里看,一个小学童跑过来,问我找谁。我说找翠安,我是他妹妹。小学童看了我一眼,转身跑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二哥从里面出来。
他瘦了。上次见他的时候脸上还有点肉,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尖的,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手上还沾着墨,袖口上也蹭了一块,应该是正写着字被人叫出来的。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一拍,然后快步走过来。
“翠花?”他上下打量我,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来了?这么早,从家里走到镇上要两个时辰。”
“坐牛车来的。”我说。
他这才注意到我身后的李庄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我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位是?”
“李庄稼。”我说,“我定亲了,这月初十。”
二哥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头还沾着墨,就那么举着,一动不动。他看了我三秒,又转头看李庄稼,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回我脸上。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爹定的。”
二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了。他看了李庄稼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钱是哪来的?”他压低声音问我。
“庄稼给的。”我说。
二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李庄稼身上又多停了两秒。李庄稼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微微点了个头,算打过招呼。二哥没回应,只是看着他,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太着急了。”二哥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我说悄悄话。
“不着急,”我说,“我也到岁数了。”
二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庄稼一眼,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了什么话。
“今天带他来,就是让你看看。”我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你安心读书。”
二哥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我都觉得他要说什么了。最后他把手放下来,在袍子上擦了擦墨迹,点了下头。
“我能不能跟他单独说几句话?”他看向李庄稼。
我一愣,转头看李庄稼。他看着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走到院门口那棵槐树底下,背对着他们。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影子。我低着头,用脚尖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偶尔有风吹过来,带过来几个字,又散掉了。
等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头,李庄稼从学堂里出来,脸上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二哥跟在后面,站在门槛里面,没出来。他的目光从李庄稼身上移到我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二哥,我走了。”我冲他摆手,“好好读书,别省着,该吃就吃。”
他点了点头,手抬起来想挥一下,又放下了。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我转身。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影子被门槛切成两截,上半身在阳光里,下半身在阴影中。看见我回头,他抬起手,冲我挥了挥。
我把头转回来,跟上李庄稼。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我问他:“我二哥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肯定说了什么。”
他走着,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