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庄稼把参收回来,包好,揣进怀里,拽着我出了门。
走到街口,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如果你有钱了,你会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做生意。”我说。
他挑了挑眉:“做生意?”
“我有一些想法,”我比划了一下,“跟镇上那些铺子不一样的想法。这边没有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可能不信。一个村姑,大字不识几个,连镇上都来得少,能有什么做生意的想法?但我真的有。我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那些东西在这边谁都没见过。只要给我一个铺子,一面墙,我就能让这条街上的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想过得好一点,”我抬头看他,“就只能赚钱。现在我能赚钱的方式,就只有做生意。”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没再问了,转身往另一条街上走。
“去哪?”我跟上去。
“不去药铺了。”
“那去哪?”
他没回答,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走到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前停下来,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又出来。又走到一个卖布的摊子前,蹲下来跟摊主聊了几句。又去了一家茶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里面的人说话。
我跟在他后面,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也没问。他走一步我跟一步,像条尾巴。
最后他在一家大宅子门前停下来。
宅子的门脸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户人家都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着铜钉,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张着嘴,龇着牙。门槛高得能绊死人,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刘府”两个字,烫金的,太阳一照晃眼睛。
我拽了拽李庄稼的袖子:“这是哪儿?”
“刘地主家。”他说,抬手敲门。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守门的,穿一身灰布衣裳,腰里别着根棍子。他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从我们的布鞋看到布衣,又从布衣看到手里空空的。连个礼盒都没提。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下巴抬起来,鼻子朝下看着我们。
“干什么的?”
我往李庄稼身后缩了缩。
李庄稼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刘老爷需要的东西。你要是耽搁了,你当得起吗?”
守门的愣了一下。他的下巴收了回去,腰板也没那么直了,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两圈,最后落在李庄稼的眼睛上。李庄稼就那么看着他,不躲不闪,也不说话。
守门的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半步:“等着。”转身进去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影壁后面转出来,穿着绸缎褂子,料子好得发亮,头上戴着瓜皮帽,帽檐底下压着一双小眼睛。
那双眼睛,怎么说呢,第一眼看上去就不舒服。眯成两条细缝,看人的时候不正眼看,斜斜地瞟过来,从眼角到眼尾地打量人,目光滴溜溜地转,像在秤上称你的分量。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抬起,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刻薄。
管事儿的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们一眼。
“什么东西是老爷需要的,我不知道的?”
李庄稼往前迈了一步,不卑不亢:“能益寿。”
管事儿的那双小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
也就一瞬,又眯回去了。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到李庄稼身上,又从李庄稼身上扫回我身上,手指头在袖子里搓了两下。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李庄稼点了点头。
管事儿的下巴朝守门的抬了一下:“让他们进来。”
我跟在李庄稼后面往里走,脚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院子好大,比我家的宅基地还大。影壁上刻着花鸟,栩栩如生的,颜色鲜亮得像刚画上去的。穿过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红柱子绿栏杆,廊下挂着灯笼,虽然天已经亮了,灯笼还没灭,黄澄澄的光映在柱子上,亮得晃眼。
我四年没进过这样的宅子了。
不,应该说,我穿过来之后就没进过这样的地方。
之前在小说里看到“雕梁画栋”四个字,觉得不就是房子嘛,能有多好看。现在站在这里,仰着脖子看那些梁上的彩画,看那些镂空的窗棂,看院子里那棵比两层楼还高的桂花树,我才知道“雕梁画栋”是什么意思。
我悄悄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李庄稼。他走得很稳,步子不紧不慢,眼睛平视前方,不看两边的游廊,不看头顶的彩画,不看那棵桂花树。脸上的表情跟走在村里那条土路上没什么区别。
好像这种院子他见多了似的。
我想起来了。他确实见多了。人家是将军,京城的将军府比这气派一百倍都不止。
管事的把我们引到正堂门口,让我们等着,自己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汗。李庄稼站在我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攥着的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
刘地主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
他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袍,料子好得发光,但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挂在一根枯树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