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走到岔路口，我停了一下。往左边走是上村，走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看见我家的院门。往右边走是绕远路，要多走小半个时辰，从下村边上绕过去，才能到去镇上的大路。

我往左边看了一眼。远远的能看见几点灯火，稀稀拉拉的，其中有一盏亮在我家那个方向。橘黄色的，在暗夜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我娘睡觉前会留一盏灯在堂屋里，说是给我爹起夜照亮的。

我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来，往右边走了。

李庄稼跟在我后面，什么也没问，脚步都没顿一下，好像我往哪儿走他往哪儿跟，是天经地义的事。

绕远路要走下村边上的那条土路，比主路窄，两边都是荒地，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沙沙响。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走了一会儿，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抬头看我，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又走了一阵，能看见下村的轮廓了。黑压压的一片矮房子，挤在山脚下，跟一窝蹲着的母鸡似的。最边上那间最破的，屋顶塌了一角，墙也裂了缝，连个窗户纸都没糊全，那是夏晚住的地方。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跟萤火虫似的，一明一灭的。

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脚下的路。

“早知道把牛牵过来了。”我嘟囔了一句，“这得走到什么时候？走到天亮才能到镇上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哞”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一辆牛车从后面慢吞吞地过来，车上坐着个老头，手里攥着缰绳，歪戴着顶破草帽，嘴里叼着根旱烟杆，烟头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

牛车走近了，老头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下，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车帮上磕了磕。

“这不是上村翠家的闺女吗？”

我凑近了看，认出来了。是下村的王老伯，赶了大半辈子牛车，镇上村里来回跑，谁家要捎个东西带个人都找他。他的牛车我坐过不止一回，牛屁股上有一块白斑，特别好认。

“王伯！”我赶紧喊了一声。

“大晚上的，你们俩上哪儿去？”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李庄稼，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去镇上。”我说。

“这个点儿去镇上？”他把旱烟杆别到耳朵上，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上来吧，顺路。”

我眼睛一亮，拽着李庄稼的袖子就往车上爬。爬上去之后还不忘回头冲王伯鞠了个躬，差点从车上栽下来，李庄稼在后面扶了我一把。

“谢谢王伯！太谢谢您了！”

王伯摆了摆手，嘴里“驾”了一声，牛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

牛车慢，但比走路快多了。我坐在车板上，两条腿垂在车尾，晃荡着。王伯在前面赶车，背对着我们，也不多话，偶尔“驾”一声，或者拿鞭子轻轻抽一下牛屁股。鞭子举得高，落得轻，跟挠痒痒似的。

我和庄稼并排坐着，看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地照得发白，树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跟水里的藻一样。

坐着坐着，我眼皮开始发沉。脑袋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忽然歪到一边，被什么托住了。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是软的，还带着点体温，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