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我被牛叫了一声吵醒。睁开眼，天边已经泛白了，灰蓝色的，透着一点橘红。镇口的牌坊就在前面，石头柱子被露水打湿了，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王伯把牛车停在牌坊底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到了。”

我从车上跳下来，腿有点麻，在地上跺了两下。李庄稼跟着下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要递给王伯。王伯摆了摆手，把旱烟杆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顺路”，就赶着牛车走了。

我站在牌坊底下，看着牛车慢吞吞地消失在街角，转头看李庄稼：“先换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着我往镇子里走。

镇上我来了不止一回，哪条街有什么铺子，我比村里大多数人都清楚。换药的那家小医馆在东街拐角，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掉了，但坐堂的大夫人不错，上次李庄稼来换药就是找的他。

我们到的时候，医馆刚开门。学徒在门口扫地，看见我们进来，进去喊了大夫。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副铜框眼镜，给李庄稼看了看伤口，说恢复得不错，换了新药，又叮嘱了几句别沾水、别用力的话。

我在门口等着，靠着门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早点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股蒸馒头的白气从隔壁铺子里飘过来，热乎乎的，带着面香。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李庄稼出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那笼馒头咽口水。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往旁边的药铺走。

我赶紧跟上去。

药铺的掌柜是个中年胖子，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李庄稼把人参递上去，掌柜的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到灯下照了照须根，抬起头，报了个数。

我看到李庄稼眼睛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眉头微微皱起，眼皮耷下来半截，手指头在参体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轻不重的，跟弹琴似的。然后把参重新包好，揣回怀里，拽着我的袖子就往外走。

“哎—”掌柜的在后面喊，“价钱好商量啊！”

李庄稼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我差点跟不上。

“报少了？”我小跑着跟上他。

“不止。”他说。

“黑心。”我回头朝药铺的方向瞪了一眼。

“再问几家。”我说。

他没接话，往另一条街上走。我跟着他连问了两家药铺，一家比一家报得低。第三家药铺的掌柜甚至把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这参年份不够，只肯出八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