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头顶的树叶晃了几下,漏下来几道暗蓝色的光。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我自己开口了。
“我大哥以前也在学堂里念过书。”
他坐在旁边,没动,也没说话。
“他跟二哥一起去的,但是他念得没有二哥好。先生说他不是读书的料,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后来他就回家了,帮我爹娘种地,上山打猎。他说他不喜欢念书,坐不住。”我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他是想省点钱。家里供两个读书的,供不起。”
他坐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听着。
“有一回,他在山上打了一只兔子。白的,浑身雪白,眼睛是红的,长得特别好看。他说拿到镇上去卖,说不定能卖几个钱。结果有个夫人看上了,要买回去当宠物,出手就是一两银子。”
我停了一下。
“我大哥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把银子放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还摸着。第二天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那个银子还在不在。”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然后二伯家就来了。说翠帆要去学堂,家里没钱,请我家借。刚好借一两。”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大哥那一两银子,还没捂热乎就没了。他是憨,但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个空枕头套子,翻来覆去地看。”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后来翠帆去了学堂,上了几天就不去了。跟镇上一个女子好上了,两个人私奔了。二伯去打听才知道这事,你知道吗?夫子说翠帆的功课还没我大哥好呢。白瞎了我大哥那一两银子。”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擦不干净,眼泪又下来了。
“我二哥读书真的厉害。”我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又哑又湿,“他以前给我讲过书,讲得可好了。我觉得他一定能考上。一定能。”
吸了一下鼻子。
“其实我以前也跑上过山。”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有一年冬天,大伯家拿了我家一块腊肉。那是我们家过冬的肉,我娘舍不得吃,留着过年。我娘去找大伯要,大伯说她是外人,把她赶出来了。”
我的手指头抠着膝盖上的布。
“我气不过,钻进去,把腊肉抢了过来,抱着就往山上跑。我在山上待了一整天,不想回去。天黑了也不敢回去。”
“后来我二哥找到我了。”
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说我。就在我旁边坐着,坐了好几个时辰。他给我讲书,讲他在学堂里学的那些东西。讲着讲着,他说,咱家一定要分出来。”
我擦了擦眼睛,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
“后来也是二哥去找的村长,立了字据,咱们家才分出来的。要不是他,咱们家现在还在那个大锅里搅勺子呢。”
眼泪哗哗地流,我用手背胡乱擦着,越擦越多。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拿着帕子,按在我脸上。
我没接,他也没缩回去,就那么按着我的脸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帕子粗粗的,擦在脸上有点扎,但是干的,一下子就把眼泪吸走了。
“你是不知道,”我声音断断续续的,“没分出来的时候过的什么日子。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