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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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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瘦脸,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削,皮肉松垮地往下坠着,堆出好几道深刻的褶子。嘴上留着几缕稀稀拉拉的山羊胡,胡须一翘一翘的,看人的时候下巴先抬起来,眼睛再往下看。

李庄稼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双手捧着那包着青苔的人参,态度恭敬但不卑微:“刘老爷,小子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件宝贝要孝敬您。您在这镇上德高望重,谁家有难处不靠您帮衬?小子知道,整个镇子,也就您有眼力、有实力,能识得这等好东西。”

他说着,轻轻打开布包,露出参体。黄白色的参体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须根一根一根的,完整得像是刚从土里长出来的。

“这是小子在深山里挖出来的野山参,整整五匹叶,品相完好,根须齐全,是真正能救命的大补之物。寻常药铺根本不识货,也吃不下,唯有您,才配拥有它。”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小子不求高价,只求老爷给条活路。小子家徒四壁,只求老爷赏一间镇上的普通铺面,再给点活命本钱,让小子能在这镇上安身立命。以后但凡有出息,必定感念老爷恩德,唯老爷马首是瞻。”

我也跟着躬身行礼,腰弯得比李庄稼还低。

刘地主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间,他的眼皮抬起来了,眼珠子盯着那棵人参,瞳孔微微放大,下巴上的褶子都撑开了。但他很快把喜色压下去,捻着山羊胡,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

“哦?五匹叶?倒是个稀罕物。不过小子,深山里挖出来的野参,品相看着还行,就是这东西在镇上流通难,寻常人家用不起,药铺收了也难出手。”

李庄稼不卑不亢,双手稳稳托着人参:“老爷慧眼。小子挖参不易,也知道这参的分量,之前也跑过镇上几家药铺,他们虽有意收,要么出价太低,要么怕砸在手里不敢接。小子想着,老爷在镇上根基深、门路广,比药铺更有实力,也更讲情面。小子不求漫天要价,只想要老爷名下一间普通铺面,再添点活命本钱,只求在镇上安身立命。”

刘地主沉吟了片刻,斜着眼打量我们,下巴抬着,眼皮耷拉着,故作为难地摇了摇头:“一间铺面?你倒会算计。”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敲得笃笃响。

“罢了,看你是个实诚人,这参我收了。铺面给你后街那间闲置的小铺,本钱再添你二十两,就这价,多一分没有。”

我和李庄稼对视了一眼,同时躬身拱手:“谢老爷成全!小子明白,这已是老爷格外开恩。往后在这镇上,但凡老爷有差遣,小子万死不辞!”

刘地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管事的接参:“行了,少耍嘴皮子。明日去账房领钥匙,莫要惹事生非。”

我们从正堂退出来,跟着管事的七拐八拐,到了账房。账房先生戴着瓜皮帽,鼻梁上架着副铜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细又长,看人的时候头不抬,只把眼皮往上翻。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手指头在算盘珠上拨了两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递过来。

“这是铺子钥匙,拿好。”

李庄稼接过钥匙,没动,站在桌前,开口了:“劳烦先生,小子斗胆求一张字据。写明这铺子已归我名下,永不追回。口说无凭,有字据在手,小子才敢安心经营,也免得日后给老爷添麻烦。”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抬起头,从眼镜框上面看着李庄稼,嘴唇抿成一条线。

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刘地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下巴抬着,嘴角往下撇着,山羊胡一翘一翘的。

“哼,倒是个机灵鬼,怕我赖账?”他的目光在李庄稼脸上转了一圈,“给他立!省得日后纠缠。”

账房先生低下头,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我站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他写:

“今将镇后街铺面一间,作价五十两,卖与李庄稼,钱货两清,产权归其所有,特立此据为证。”

账房先生念了一遍,把笔递过来。李庄稼接过笔,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刘地主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从账房先生手里接过字据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个小印章,哈了口气,盖在上面。

他把字据递给李庄稼,转身走了,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带起一小片灰。

从刘地主家出来,我走在街上,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轻飘飘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睛。街边的摊子都摆出来了,卖馄饨的、卖包子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间铺子。

一间铺面。

五十两。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我转头看李庄稼,他走在旁边,步子跟平时一样稳,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刚才不是卖了棵人参换了间铺面,而是在菜市场买了棵白菜。

我正想开口,他先说话了。

“翠花。”

“嗯?”

“这是我给你投的钱,往后你要还给我。”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把钥匙,又掏出一锭银子,一起递到我面前。银子不大,十两的,在他掌心里躺着,太阳照在上面,白花花的。

我愣住了,低头看看钥匙,又看看银子,没接。

“不能要。”我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所有都做好了,”他把手往前递了递,钥匙和银子在掌心里纹丝不动,“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要?”

“我、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我有点语无伦次,“我以为你要银子,我以为你卖了人参拿了银子就行了,我没想……”

“你既然有想法钱生钱,我就给你投。”他打断我,“这都是我借给你的,往后你是要还的。”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钥匙,又掂了掂那锭银子:“铺子加十两,你欠我七十两。往后连本带利,还我一百两。”

一百两。

这个数字砸在我耳朵里,嗡嗡响。我在村里干四年活,攒下来的钱加起来不到一两银子。一百两,我要攒多少年?

但我心里是心动的。

我知道,一直在村里熬着,等二哥考上进士,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就算他考上了,我能跟着沾什么光?我还是那个住在鸡棚里的翠花,每天下地喂鸡刨玉米秆,嫁人生孩子,老死在那座山脚下。

可要是有了铺子,做了生意,日子总会好过一点的。

我伸出手,从李庄稼掌心里拿起那把钥匙,又拿起那锭银子。钥匙是铜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银子也是沉的,但比钥匙暖,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我会还你的。”我抬头看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点了点头,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街那头看了一眼:“先去看铺子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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