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牵着牛，李庄稼扛着犁，一起去翻地。

之前用人翻，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现在有了牛，总算能省点力气。我走在牛前面攥着缰绳，李庄稼跟在后面扶着犁，牛甩着尾巴慢吞吞地走，犁铧翻起黑褐色的土，一股子泥腥味扑上来。

出门的时候，翠瑶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扒着门框，脚在地上蹭来蹭去，看看我又看看李庄稼，想跟上来又不好意思。我假装没看见，牵着牛往前走。李庄稼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也没往她那边看一眼。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走了。

翻了一下午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才回来。我把牛拴进牛棚，添了把草料，拍了拍牛脖子。李庄稼把犁靠在墙边，去井边打水洗手。

我进院子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四处扫了一眼，翠瑶不在。

堂屋里没有，灶房里没有，鸡棚里也没有。我走到大哥那屋门口，他正蹲在地上磨柴刀，嚯嚯的声音磨得人牙酸。

“大哥，翠瑶呢？”

他头也没抬：“回家了。说不想麻烦咱家了。”

回家了？

我把锄头放好，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不对。翠瑶那个人，昨晚挤在鸡棚里那么不情愿都忍了，今天早上还闹了一出要死要活的，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她回去，肯定拿了什么东西回去。

我转身就往灶房走。我娘正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我，手在案板上切着什么，刀起刀落，咚咚咚的。

“娘，你是不是给了翠瑶什么东西？”

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没给什么。”

我不信。我绕过她，在灶房里转了一圈。灶台上搁着一摞碗，米缸盖着盖子，油罐子在墙角。看着都好好的，但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我走到灶房角落放鸡蛋的坛子前，揭开盖子。

空的。

我愣了一下，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坛子底干干净净的，连个蛋壳都没有。

“鸡蛋呢？”我转过头。

我娘手上的刀没停，背对着我说：“今天鸡没下蛋。”

“没下？”我走到院子里，往鸡棚里看了一眼。四只老母鸡蹲在角落里，一只在刨地，两只缩着脖子打盹，还有一只在墙根底下踱步。我蹲下来数了数地上的鸡屎印子，又看了看食槽。今天早上我喂的食，还剩一半。

四只老母鸡，一天少说也能下三四个蛋。一个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娘的后背：“你把鸡蛋给翠瑶了？”

她切菜的手终于停了，转过身来，手上还握着菜刀，围裙上沾着菜叶子。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飘了一下，又落到案板上。

“就给了几个。”

“几个？”我走进灶房，把鸡蛋坛子抱出来给她看，“坛子是满的，现在空的。几个？”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切菜，刀起刀落，咚咚咚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不少。

我把坛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娘，咱家鸡蛋不够吃，还要给二哥送去。二哥在镇上读书，正是费脑子的时候，需要营养。你把鸡蛋都给了翠瑶，咱家吃什么？二哥吃什么？”

我娘把菜刀搁在案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看我：“翠瑶她娘要卖她，她拿着鸡蛋回去，好歹能让她娘心软一点。她也是没办法…”

“她没办法？”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她没办法就来掏咱家的底？她娘要卖她，是她娘的事，跟咱家有什么关系？娘，我们已经分家了！”

我娘没说话，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低着头。

“他们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忘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大伯骂你是外人，把你从家里赶出来，你忘了？二伯家借钱不还，你去要钱，被二伯娘指着鼻子骂了半条街，你也忘了？”

我娘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你不能光想着他们，”我说，“你也要想想咱家，想想我爹，想想大哥二哥，想想我。你想着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想过你？”

我娘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手在案板上摸来摸去，摸到菜刀又放下，摸到抹布又拿起来，最后两只手撑在灶台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她后面，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心里又气又难受。

我娘这个人，拿着柳条抽我的时候狠得跟什么似的，对着外面那些人，心软得跟豆腐一样。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人不好，她就是就是觉得一家人，能帮就帮。

可她帮来帮去，最后别人也不觉得她的好，别人觉得她该帮。

我叹了口气，转身出了灶房。

李庄稼正坐在院子里擦犁上的泥，拿块破布一点一点地擦，犁铧被他擦得发亮。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擦。

“翠瑶走了？”他问。

“走了。”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怎么，你想让她留下来给你做小？”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嘴角撇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我没接话。

他又低头擦犁，擦了两下，忽然说：“这事儿不对劲。”

我抬头看他。

他把破布搁在犁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外面：“瑶儿一个姑娘家，来咱家住了两天，闹了一出要死要活的，转头就走了？她爹娘连面都没露？人牙子的事就这么算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也觉得不对劲？”

“嗯。”

“我家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我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扔到一边，“我爹是对家里鸡贼，对外面就是老实人。我娘是抽我抽得狠，对外面就是软柿子。我哥就更不用说了，从头到尾就是个憨的。我二哥在镇上读书，这点事肯定不能闹到他那边去。”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说分家都分了，他们还天天有事没事往这边找。咱家自己都要揭不开锅了，还要去管别人家过得怎么样。也是该吃不上饭的。”

李庄稼站起来，把犁靠到墙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就是血脉吧。”

我一下子火了。

“哦，”我抱着胳膊，“他们是一家人，我是个外人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等他说完，一肩膀撞过去，把他撞了个趔趄。

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一只手捂住腰侧，眉头皱在一起。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的伤。

我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他胳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没事吧？伤口裂开了没有？”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捂着腰侧。我急得围着他转，想去掀他的衣裳看看，又不敢乱动。

“对不起啊，”我声音都变了，“我真的忘了，我不是故意的，你疼不疼？”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疼？我去找大夫。”

他抬起头。

在笑。

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在笑。

我愣住了。

“你笑什么？”

他抿住嘴，喉结动了一下，把笑意压下去：“没笑。”

“你明明在笑！”

他把手从腰侧放下来，直起身，看着我。嘴角又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我说了没笑。”

我瞪着他，脸涨得发烫。

他转过身，往自己那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肩膀又抖了一下。

“李庄稼！”

他没回头，进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拳头，就该揍他一拳，戏弄我。

第二天一早，我跟李庄稼上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