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我娘领着翠瑶去了下村,说要找二伯二伯娘说道说道。
我在家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李庄稼一早牵着牛去地里了,大哥翠平上山砍柴,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我蹲在鸡棚门口择菜,择一会儿就往村口那条路上看一眼。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路口出现几个人影。
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我爹我娘,翠瑶跟在他们后头,三个人正往家这边走。
我懵了。
怎么又领回来了?
我迎上去,我娘走在前面,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为难表情,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一看就是遇到了什么事,想管又管不了。
“咋回事?”我问。
我娘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们到下村的时候,人牙子已经在家了。二伯和二伯娘真要把瑶儿卖了,卖给镇上刘地主做第十二房小妾。我们到的时候,人牙子正堵着你二伯父的家呢,只能先回来了。”
我往翠瑶那边看了一眼。她站在我爹身后,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肩膀缩着,看着可怜巴巴的。
“那也不能一直在咱家啊,”我说,“她欠的是赌坊的钱,人牙子都上门了,迟早能找到这儿来。”
我话音刚落,翠瑶忽然从爹身后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门的门框上,硌得生疼。
“花姐,”她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帮帮我,让我嫁给庄稼哥吧。”
我整个人僵住了。
“人牙子要把我卖给镇上那个刘地主,他都六十多了,第十二房小妾了!花姐,我不想去。”她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地上蹭得全是土,“我给你做小行不行?你让我先在你家躲过这段时间,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说完就开始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的土里,闷闷地响。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下全明白了。
什么道歉,什么借住,什么打水。全是冲李庄稼来的。不对,是冲他手上那点钱来的。
我火气“蹭”地蹿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你想都别想!”
翠瑶被我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你家里那些破事,你自己不清楚?你在镇上干的那档子事,全村谁不知道?你现在还想来祸害我家?”我嗓门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收不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惦记的就是庄稼手上那点钱!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翠瑶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嘴唇哆嗦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不出来了。
“花姐,”她的声音发抖,“你要把我逼死才满意吗?”
她说完猛地转身,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冲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大哥翠平从旁边蹿出来,一把抱住了她。他刚从山上回来,背上还背着柴,柴捆在背上晃了两下,“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他一只手搂着翠瑶的胳膊,另一只手扒拉着地上的柴,手忙脚乱的。
“别别别,”大哥喘着气,“瑶瑶妹子,有话好好说,别想不开。”
我走过去,拽住大哥的袖子把他往后拉:“大哥,你松开她。”
大哥回头看我,一脸懵:“翠花,她要撞树!”
“松开,”我说,“你让她撞。”
大哥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张着,没松手。
翠瑶在大哥怀里挣了两下,哭着喊:“花姐,你居然这样想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她又往前挣了一下,大哥赶紧搂紧了,柴火棍子在他脚边滚来滚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
这时候我才发现,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隔壁王大娘扒着门框往里看,后头的李婶子踮着脚,再后头还有几张脸,全是上村和下村来看热闹的。
我爹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看翠瑶,又看看我,又看看门口那些人,眉头拧成一团。他走上前两步,把大哥和翠瑶拉开了,让大哥先去把散了的柴火捡起来。大哥松了手,蹲在地上捡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我爹转过身对着我,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翠花,你说话太重了。瑶儿也是被逼急了,你当姐姐的,不能这么想人家。”
我愣住了。
“你给瑶儿道个歉。”他说。
我盯着我爹,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不道歉。”我说。
我娘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翠花,你就说两句软话,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不。”我把袖子从我娘手里抽出来。
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王大娘的声音最大,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这翠花,心思也太歹毒了,自己家妹子都这样想。”
“就是就是,”有人在旁边接腔,“人家都要被卖了,她还说那种话。”
“到底是分家了,不亲了呗。”
我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门口那些人:“我们早就分家了!她不是我亲妹子!她爹娘借我家钱不还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话?她爹娘把我娘当外人赶出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话?”
门口安静了一瞬,又开始嗡嗡嗡地响。
我爹皱着眉,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我和门口那些人之间,背对着我,冲外面的人摆了摆手:“散了散了,家务事,没什么好看的。”
没人走。那些人扒着门框、踮着脚、歪着头,一个个眼睛亮得跟看大戏似的。
我娘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翠花,你就道个歉,让她先在家里住几天,等这事儿过去了再说。你跟她犟什么?”
“我不道歉。”我咬着牙。
大哥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捆柴,抬头看看我,又看看翠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又低头捡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