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瑶站在槐树旁边,靠着树干,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她时不时抬眼看我一下,那眼神里全是委屈,好像我真的欺负了她似的。
我攥着拳头站在院子中间,浑身都气得发抖。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的人群动了一下。
有人往两边让了让。
李庄稼牵着牛回来了。
牛很大,走得慢,他走在牛前面,手里攥着缰绳,牛跟在他后头,脑袋一甩一甩的。门口那些人本来扒着门框挤成一团,牛一过来,全往两边躲。李庄稼把牛牵到院子东边的牛棚里,拴好缰绳,拍了拍牛脖子,这才转过身来。
他走到院门口,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我站在中间攥着拳头,翠瑶靠着树在哭,我爹我娘站一边,大哥蹲在地上抱着一堆柴。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怎么了?”
我憋了一肚子的火,脱口而出:“翠瑶要给你做小!”
话说出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嗓门有多大。门口那些人又骚动起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
李庄稼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翠瑶一眼,翠瑶靠在树干上,眼泪还挂着,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庄稼哥”。
李庄稼把目光收回来,又看向我。
“我就娶一个。”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转向翠瑶,“瑶儿妹子,你还是回家吧,家里人也着急了。”
大哥蹲在地上,怀里抱着柴,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不是不回家,是不能回家。人牙子都走到家门口守着了。”
李庄稼眉头皱了一下,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那咋办?总不能一直不回去。这事肯定得处理。”
翠瑶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直直地看着李庄稼:“庄稼哥,我给你做小。你帮我度过这段时间,行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软又细,跟刚才哭着喊着要撞树的那个完全不是一个人。
李庄稼看着她,没马上接话。他把手从裤腿上拿开,在身前交握着,拇指互相搓了两下。
“我刚才在外面牵牛的时候,也听了一耳朵。”他说,语气跟聊家常似的,“人牙子要把你卖给镇上刘地主做第十二房小妾,对吧?”
翠瑶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个刘地主,我知道。”李庄稼把牛棚的门关上,插好插销,转过身来,靠在牛棚的门框上,“他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有钱,对家里那些妾室也大方。我有回去镇上钓鱼,在湖边见过他家的女眷,一个个穿金戴银的,头上戴的、脖子上挂的,全是好东西。”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那件沾点土的布衣,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鸡棚、柴火堆、拴在桩子上的牛。
“你与其跟我做小,在这村里放牛,”他抬起头,看着翠瑶,“还不如去镇上享福。穿金戴银的,多好。”
翠瑶的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门口那些人也不嗡嗡了,全愣在那儿。
我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翠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我、我不稀罕那些……”
“不稀罕?”李庄稼歪了一下头,“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给我做小,你图啥啊?我现在房子都没有建起了,牛都记户给了花儿,啥也没有,度过这段时间最终也是要回去的啊。”
门口那些人又开始嗡嗡了,我听到一句“对呀,也不知道这下村的翠瑶图啥,这李庄稼啥都没有,跟着他还不如去做小,要是我,我就镇上也好过啥都没有。”
声音大得我都听见了,那翠瑶肯定也听见了。
翠瑶的脸彻底白了。
李庄稼从牛棚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我旁边站定。他没再说话,只是两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儿,看着翠瑶。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牛在棚里甩尾巴的声音。
我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住翠瑶的手:“瑶儿,你先别急,咱再想别的法子。”
翠瑶低着头,被我娘拉着往堂屋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缩得很紧,脚步快得跟逃似的。
门口那些人见没戏看了,三三两两地散了。王大娘走得最慢,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我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大哥把柴火拢好了,堆在墙根底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我旁边,挠了挠头:“翠花,那个刘地主真那么有钱?穿金戴银的?”
我转头看他一眼:“你信他?”
“啊?”大哥愣了一下,“他不是说他亲眼看见的?”
我没回答,转头看向李庄稼。
他正站在牛棚门口,低着头解缰绳上的一个结,手指头不紧不慢地绕着绳子,嘴角弯着。
“你真在湖边见过刘地主家的女眷?”我走过去问。
他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没有。”
“那你编的?”
“编的。”他把结解开,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挂在木桩上,“我又没去镇上钓过鱼。”
我站在他旁边,忍不住笑了。
他把手在衣裳上拍了拍,转过身看我,嘴角也弯着。
“笑什么?”
“笑你编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说,“跟真的似的。”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管用就行。”
大哥还站在院子中间,挠着头,一脸茫然地来回看我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