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总能在村子附近看见翠瑶。

第一次是在地里拔草的时候，抬头擦汗，就看见她站在田埂那头，往我这边张望。我一愣神的工夫，她已经转身走了，脚步挺快，裙角扫过路边的野草，沙沙响。

第二次是在村口老槐树下，我跟几个婆娘坐着择菜，她从下村那条路上走过来，看见我就笑了一下：“花姐。”我点了点头，她就走了，也没多说什么。

我心里犯嘀咕。翠瑶是我二伯娘的大女儿，住在下村，她家地又不在这带，她老往上村跑什么？

第三次就不用猜了。我回家的时候，她坐在堂屋里。

我大哥翠平刚从山上回来，柴刀靠在门框边，他蹲在院子里洗手，手上全是泥。看见我进门，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翠瑶来了，说是来道歉的，为了二伯和二伯娘那事。”

我脚步顿了一下。

道歉？

我把锄头靠在墙边，进了堂屋。翠瑶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喊了声“花姐”。我应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粉。看着不像是来道歉的，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我对翠瑶没什么好感。

去年她跟镇上一个人好上了，处了几个月才发现人家有老婆，她去给人做小。事情闹开了，那人拍拍屁股回了镇上，留她一个人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她在家里躲了好几个月不出来，最近才又开始在村里走动。

我娘从厨房端了碗水出来，搁在翠瑶面前。翠瑶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头，眼圈红了。

“三婶，”她声音细细的，“我爹我娘那事，对不住你们。”

我娘叹了口气：“你爹你娘做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就是觉得过意不去。”翠瑶把碗放下，手指头在碗沿上摩挲着，“我回去劝过他们，他们不听。那个钱……又拿去赌了。”

我爹坐在旁边，两手搁在膝盖上，听到这话，手指头互相搓了搓，没说话。

“家里现在又欠了赌坊的债，”翠瑶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下去，“我娘说……要把我卖了还债。”

堂屋里静了一下。

我端着水碗的手停住了。

翠瑶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三叔、三婶，”她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们，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你们能不能收留我一阵子？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扫地喂鸡，我什么都行。”

我娘赶紧去扶她：“起来起来，跪着干什么？”

翠瑶不肯起来，拽着我娘的袖子：“三婶，我不想被卖。求求你了。”

我爹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又放回去，眉头皱着，没吭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翠瑶跪在地上哭，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我二伯和二伯娘那两个人，确实能干出卖女儿的事。但翠瑶这个人……

“我们家没地方住了。”我开口了。

翠瑶抬起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我可以睡鸡棚。”

“我现在睡鸡棚，”我说，“你来了我睡哪儿？”

翠瑶愣了一下，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了。她往堂屋外面看了一眼，院子东边那个矮趴趴的鸡棚，门口还堆着我昨天收拾出来的干草屑。

“我、我可以睡地上，”她说，“打地铺就行。”

“没有多余的被子。”我说。

她嘴唇动了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东西闪过去，太快了，我没看清。

“我、我可以跟花姐挤一挤。”她说。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垂下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娘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翠花，你别说这些了。瑶瑶大老远跑来的，家里又那个样子，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我爹也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今晚先凑合一宿。明天我跟你娘去一趟下村，跟你二伯二伯娘说道说道。”

我看了翠瑶一眼。她还跪在地上，两手攥着我娘的袖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行吧。”我说。

翠瑶住哪儿？

只能住鸡棚。

大哥那屋是柴房改的，一张炕勉强睡他一个人。我原来那屋现在给李庄稼住着，我二哥之前的书房，虽然不大，好歹有门有窗。我现在住的鸡棚，矮得站直了都撞头。

我领着翠瑶往鸡棚走的时候，她跟在我后面，脚步慢吞吞的。我推开鸡棚的门，侧身让她往里看。

“就这儿，”我说，“我睡这儿。”

翠瑶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脸上那表情，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但还是被我看见了。她是在嫌弃。

“挺、挺好的。”她说。

“嗯，”我弯腰把干草铺上的衣裳收了收，“你说打地铺，我这儿没地方打。地上全是泥，半夜还漏风。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挤一挤。”

她看了一眼那堆干草铺，又看了一眼我，挤出一个笑：“不嫌弃。”

那天晚上我俩挤在鸡棚里，她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棚子小，两个人躺下来胳膊挨着胳膊，她每翻一次身，干草就沙沙响一次。我困得要命，闭着眼装睡，心里却一直在想她到底来干什么。

道歉？

骗鬼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感觉旁边有人动了。

干草沙沙响，接着是衣裳窸窣的声音。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那人动作虽然轻，棚子就这么大，每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门被推开的声音。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然后又没动静了。

我以为她出去上厕所了，正要接着睡，脑子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

我睁开眼。

鸡棚的门半开着，外头天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我坐起来，探出头往外看。

翠瑶站在李庄稼那屋门口。

她站在那儿，抬起手，正要推门进去。

我“蹭”地蹿起来，鞋都没穿，光着脚几步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翠瑶被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手腕在我手里挣了挣。我没松。

“花、花姐，”她挤出一个笑，“你吓我一跳。”

“我问你干什么。”我攥着她手腕，盯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