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给庄稼哥打盆水，让他洗漱。”她说，声音又细又软，“我看天亮了，想着他该起了……”

“水呢？”

她愣了一下。

“你说的水呢？”我低头看了看她两只手，空的，“打水的盆呢？”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拽着她往院子里走了两步，指了指灶房门口的水缸：“水缸在那儿，盆在灶房里。你空着手站人家门口，打什么水？”

翠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松开她的手腕，抱着胳膊看她：“你为什么不给我大哥打盆水？他天天摸黑上山，天不亮就起，比谁都累。你怎么不给他打？”

“我、我……”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往李庄稼那屋的门上瞟了一眼。

“花姐，你不懂。”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点，“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对，”她点头，点得很快，“庄稼哥刚起的时候，要是看见门口有盆水，肯定以为是你打的。他心里就会想到你的好。我、我本来是想帮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往那屋的门上瞟了一下。

我直接笑出了声。

“帮我？”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你的水在哪儿？你空着手站在人家门口，是想帮他打水，还是想趁他没起推门进去？”

翠瑶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花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她捂着脸，声音又颤又哑，“我就是想帮忙，你、你冤枉我……”

她的哭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

堂屋的门开了，我娘披着衣裳探出头来。灶房的门也开了，我爹站在门口，两手垂在身侧，眉头皱着。大哥那屋的窗户推开了，翠平的脸从里头伸出来，一脸茫然。

“怎么了怎么了？”我娘走过来，看见翠瑶捂着脸哭，又看见我光着脚站在院子里，眉头皱起来，“翠花，你又咋了？”

“她要进庄稼的屋。”我指着翠瑶。

翠瑶捂着脸摇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我就是想打水。”

“你打的水呢？”我声音没压住。

“行了行了，”我娘拉了拉我的胳膊，“大清早的嚷嚷什么。瑶瑶可能就是想去打水，顺道看看人醒没醒。你至于吗？”

我转头看我娘，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爹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没说话，但看那表情，也是觉得我小题大做了。

翠平从窗户里探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问了一句：“打水？打什么水？要洗漱直接去缸里舀不就得了，费那劲干啥？”

没人理他。

翠瑶还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跟真的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吱呀”一声。

李庄稼那屋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个子高，门框矮，他得微微低着头才能出来。衣裳穿得整齐，头发也束好了，看着不像是被吵醒的，倒像是早就起了。

他站在那儿，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落在翠瑶身上。

翠瑶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看了他一眼，声音又软了几分：“庄稼哥，花姐她误会我了…”

李庄稼没看她。

他看向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我光着的脚。

“鞋呢？”

我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在地上蜷了蜷：“忘穿了。”

他没说话，转身回屋，拿了双鞋出来，放在我脚边。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翠瑶一眼。

“不用打水，”他说，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我自己会打。”

翠瑶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我娘看了看李庄稼，又看了看翠瑶，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我爹从袖子里抽出两只手，在身侧拍了拍，转身进了灶房。

翠瑶站在原地，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怨。

我觉得莫名其妙，她打水都没拿水盆，还怪起我来了？

我娘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翠瑶的肩膀：“行了行了，误会一场。你先进屋坐会儿，我去做饭。”

翠瑶低下头，跟着我娘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蹭了我一下，不轻不重的。

我站在院子里，光脚踩着李庄稼拿来的鞋，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太大了，我脚趾头在里面能划船。

“穿他的干嘛，”我嘟囔了一句，“我自己的鞋在鸡棚里。”

他没接这话，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屋。

我蹲下来换鞋，大哥翠平从窗户里探着头，还在琢磨刚才的事：“她到底要打水给谁啊？”

我抬头看他一眼，懒得解释。

“给你的，”我说，“给你打水洗脸。”

“真的？”他挠挠头，咧嘴笑了，“那她人呢？”

我站起来，拎着李庄稼那双大鞋，光脚踩在地上，往鸡棚走。

“被我气跑了。”

“哦，”翠平缩回窗户里，“那你下次别气她了呗，有人给我打水多好。”

我没回头，把李庄稼的鞋放在他门口，钻进鸡棚里，把门关上了。

坐在干草铺上，我抱着膝盖，盯着门板上那条缝。外头的天已经亮了，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翠瑶是来道歉的？

骗鬼。

她根本就是冲李庄稼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