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是这种人。"林晚棠往前走了一步。枪尖抵在她的胸口,衣服被烫了一个洞,皮肤感觉到了灼痛,她没有退。"你是追风------十二花神中最热血、最忠诚、最重信守诺的人。你可以愤怒、可以受伤、可以痛苦,但你不会滥杀无辜。这不是你的本性。"
"你懂什么?"追风的声音在发抖。枪尖也在发抖。他的手指在枪杆上收紧,松开,又收紧,又松开。像一个人在悬崖边,手抓着一根绳子,不知道该松手还是该抓紧。
"你不过是一个凡人------一个刚来岁序之境没多久的凡人。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失去了什么吗?你知道------"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你知道我最好的朋友------在我面前死了吗?"
枪尖垂了下去。不是慢慢垂的,是突然垂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枪尖戳在地上,插进泥土里,立在那里,像一块墓碑。
林晚棠的心揪紧了。
"我知道。"她说。"玄墨告诉过我------你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逐影。他死在了大劫中,你没能救他。你恨自己跑得不够快,恨自己来不及救他,恨自己------没用。"
"那你应该知道------我恨我自己。"追风的声音不再是嘶哑的、疯狂的。是一种更轻的、更慢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说话的声音。声音穿过水层,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破碎的音节。
"恨我跑得不够快。恨我来不及救他。恨我------没用。"
"你不是没用。"林晚棠说。
"什么?"
"你不是没用。你跑得够快了------你是十二花神中速度最快的。但你再快也快不过死亡------因为死亡不是赛跑,死亡是命运。有些事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逐影的死负责------因为杀死他的不是你,是混沌。"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需要做的不是跑回去救他,而是替他继续跑------替他跑遍三界的每一个角落,替他实现他的梦想。这样他就没有白死。"
"替他跑?"追风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的发抖,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被冻了很久,终于有人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来,手在抖,但心是暖的。
"替他跑。替所有来不及跑的人跑。替所有想跑但跑不动的人跑。替所有需要希望的人跑。这样------他就没有白死。"
追风的长枪从手中滑落。
枪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个人跪下来时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雷霆在枪杆上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熄灭了。铁冷了。血的温度散了。三千年的恨,在这一刻,凉了。
他跪在了地上。
燃烧的城池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城墙、房屋、尸体、血------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色的草原。阳光从天空中洒下来,温暖而不刺眼,像刚晒过的被子。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那香味不浓,淡淡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你打招呼。
草原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的云是金色的,像镀了一层光,像一扇门,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你走过去。
追风跪在草原上,双手撑地,肩膀颤抖。他的呼吸很重,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来,吸到了第一口空气。那口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香的,是"活着"的味道。
"我恨了三千年......好累......"他的声音很轻。
"那就休息。"林晚棠说。"从现在开始,不用再恨了。"
追风哭了。
像一个压抑了三千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草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泥土里。每一滴眼泪落下去,草地就绿一分。每一滴眼泪落下去,草原就大一分。
他的眼泪是橙色的------像夕阳的颜色,像奔跑时灌进领口的风的颜色,像一个人在三千年里跑过的所有路的颜色。眼泪滴在草地上,化作了一道小小的风。那风吹过草原,吹过花海,吹过------
一个模糊的影子。
林晚棠看到了------在追风的眼泪化作的风中,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奔跑。那影子穿着橙色的劲装,面容看不清,但嘴角带着微笑。他的速度很快,快到看不清他的脚步,但他的姿态很放松,像在跳舞,像在飞,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量。
还有一次,他在人间奔跑时经过一片战后的难民营。
他停下来了。
不是累了,是看到了一个小孩。那小孩大概七八岁,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对着一片焦黑的空地发呆。追风走过去,蹲下来。
"你在看什么?"
"看我家原来的地方。"小孩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我家原来在那里。有一棵枣树。枣树没了。"
追风沉默了。
"我爹说,"小孩抬起头,睁着眼睛看着他,"活下去,就有希望。"
追风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信吗?"他问。
小孩想了想。"信。因为我爹说的时候,他没哭。他要是哭了,我就不信了。"
追风看着这个孩子。七八岁,讲道理讲得比他三千年想明白的还清楚。
他站起来,朝小孩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他跑起来了。
但这一次,他跑得很平稳。不是那种拼命的跑,是一种很稳的、很匀的、像在守护什么的跑。
雪见后来说,那天追风回来的时候,神力稳定了很多——那种躁动的、随时会失控的橙色光芒,变得沉了一些,像夕阳而不是烈火。
"他说了什么?"林晚棠问。
"没说什么。"追风说。他停了一下,"一个小孩告诉我,活下去就有希望。他爹说的。"
他顿了一下。"逐影也这么说过。"
"追风!"那个影子喊道。声音很亮,很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你又跑在我前面了!"
追风猛地抬起头。"逐影?"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的发抖,是一种更深的、更脆的、像一个人在三千年后终于听到了一个声音,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真是假,但他不敢动,怕一动,声音就没了。
"是的!"那个影子停下来,转过身。他的面容还是看不清,但他的笑林晚棠看清了------那是追风的笑容。是追风在草原上奔跑时的笑容,是追风在风中喊"好爽"时的笑容,是追风在三千年里从来没有忘记过的笑容。
"我一直在你身边------在你跑过的每一阵风里,在你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在你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里。"
"你没有死?"追风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件他不敢确定的事。
"我死了。"那个影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我的灵魂化作了风------只要你还在跑,我就还在。所以------替我跑。替所有来不及跑的人跑。替所有需要希望的人跑。这样------我就没有白死。"
"你------你希望我快乐?"追风的声音在发抖。
"当然。"那个影子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你挥了挥手。"你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自由、希望你活着。所以------替我跑。替所有来不及跑的人跑。替所有需要希望的人跑。"
他顿了顿。
"但最重要的------替你自己跑。跑出你的悲伤,跑出你的愧疚,跑出你的三千年的枷锁。然后------自由。"
追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他笑了。
"好。我替你跑。也替我自己跑。跑到世界的尽头,跑到时间的尽头,跑到我跑不动为止。"
"那要很久。"
"我知道。但我愿意。"
那个影子笑了------笑声在风中回荡,温暖而清脆。然后它消失了。消散在风中,化作了一缕带着石榴花香的微风。那微风拂过追风的脸颊,暖暖的,轻轻的,像一个人的手在抚摸他的头发。
追风跪在草原上,感受着那缕微风。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在上扬。
"逐影,我会替你跑。也会替我自己跑。从今以后------我不再恨了。"
【五·归来】
追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午马神殿的废墟中。
雷云已经散去了。天空恢复了蓝色------虽然还带着一丝灰暗,但比之前好多了。那灰暗不是浊气的灰暗,是雨后的灰暗,是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时的灰暗,是会散的。
神殿周围的焦土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草芽从焦黑的泥土中钻出来,嫩绿色的一点,在阳光下颤巍巍的,像新生儿的睫毛。那些草芽很小,很细,风一吹就倒,但风过了,它们又站起来。它们不怕。它们有根。
"你醒了。"林晚棠坐在他身边。她的衣服被雷火烧了几个洞,头发也焦了几缕,脸上还有一道灰痕。但她坐着,没有倒。
"你------走进了雷海?"追风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的。"
"你不怕被劈死?"
"怕。"林晚棠说。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我没有退缩。"
追风沉默了一下。他坐起身,看着林晚棠。她的衣服破了,头发焦了,脸上有灰,嘴角还有蛋黄酥的碎屑------蕙宁在她出门前塞给她的,她边走边吃,没来得及擦。她看起来跟"拯救世界"这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坚定的、不退缩的、像是在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的光芒。那种光不是神力的光,不是任何力量的光,是一种更简单的、更朴素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往前走,知道下面是深渊,但还是往前走的光。
"害怕但不退缩------"追风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阳光的、温暖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晒到太阳时的上扬。"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谢谢。"林晚棠说。"我在人间的时候,我老板也这么说。他说'林晚棠,你是我见过的最能扛的人'。"
"那你确实挺能扛的。"追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动。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背很直。
"走吧。"他说。"人间的战争还在继续,浊气还在增长。我们需要找到浊气的源头,从根源上消除它。"
"你知道浊气的源头在哪里?"
"不知道。"追风说。"但我知道谁能找到。"
"谁?"
"玄墨。他的'洞察'之力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如果浊气有源头,他一定能找到。"
林晚棠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去找他。"
两人并肩走出了午马神殿。
身后,焦土上的新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承诺,像一个希望,像一个故事的新的开始。
【六·轻骑兵的誓言】
走出神殿的时候,追风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墟。神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全是焦痕,门口的石阶被雷劈成了两半。但门楣上刻的那朵石榴花还在。花瓣被烟熏黑了,但形状还在。花蕊被雷火烧焦了,但轮廓还在。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逐影以前说,他最喜欢石榴花。因为石榴花开的时候,夏天就到了。夏天到了,就可以光着脚在草原上跑了。"
他蹲下来,从废墟里捡起一片碎瓦。瓦片上有一朵石榴花,被烟熏黑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赤红色的,像火,像血,像一个人的心。
"他死的那天,也是夏天。"追风把碎瓦片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石榴花开得正盛。满山遍野都是红的,像着了火。他倒在火里,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倒在火里,他是变成了火。他的血浇在石榴花上,花更红了。"
他站起来,把碎瓦片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我不替他跑了。"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是风。风不需要我替它跑。风自己会跑。我只需要------跑自己的路。"
他朝前方走去。步伐很稳,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实。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延伸到远方,延伸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林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他说的话,是那个影子说的话------
"跑出你的悲伤,跑出你的愧疚,跑出你的三千年的枷锁。然后------自由。"
"追风。"她喊他。
"嗯?"他没有回头。
"你现在自由了吗?"
追风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石子已经沉到了底。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在跑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