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水调歌头》
【一·通往人间的通道】
春分倒寒结束后的第十天,林晚棠、辰逸和玄墨三人站在了辰光殿后院的那口古井前。
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已经磨损了,边缘模糊了,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原来的形状。但它们的轮廓还在,像一个人的指纹,磨平了,但纹路还在皮肤底下。辰逸说这口井是他母亲瑶光留下的,"她用神力打通了岁序之境和人间的通道,方便花神们在两界之间往来。那时候封印是完整的,通道很稳定,来回只需要一炷香。"
"现在呢?"林晚棠问。
"现在------"辰逸蹲下来,手指在井沿的符文上轻轻划过。他的指尖触到的地方,符文闪了一下,又暗了。像一个人在梦中被人叫了一声名字,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现在封印受损了,通道也不稳定了。跳进去以后,你不知道会落在哪里。可能落在你想去的地方,也可能落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是哪里?"
辰逸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从来没有人从'别的地方'回来过。"
林晚棠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是碧绿的,深不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桃花瓣,是雪见今早放的。她说桃花瓣可以辟邪,可以引路,可以在你迷失方向的时候告诉你"这边是家"。
"跳进去?"林晚棠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声音很平。"你确定?"
"确定。"辰逸说。他的声音也很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一种更深的、更紧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看着另一个人往下跳,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说"下面有人接你"的那种抖。
"不会淹死?"
"不会。"辰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本说明书。"通道里的水不是真的水,是神力凝聚而成的介质。你跳进去的时候,不会往下沉,会往'里'沉。像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膜,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味道、不同的记忆。等你穿完了,你就到了。"
"指定位置?"
"浊气最浓的地方。"玄墨掏出小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他的金色猫瞳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对焦。"据本刊记者通过'洞察'之力观测------人间浊气最浓的地方在东隅国和西溟国的交界处。那里是战争最激烈的地方,也是负面情绪最集中的地方。恐惧、仇恨、绝望------这些东西在战场上堆积,像垃圾堆,像污水池,像一个人心里最脏的那个角落,从来不清洗,越堆越多,越多越臭。"
"那我们就去那里。"林晚棠说。
她深吸一口气。她想起了电影《黑客帝国》里尼奥选择吃红色药丸的场景------红色药丸代表真相,蓝色药丸代表继续活在虚幻中。她没有药丸可选,但她知道自己选什么。她选了红色。不是因为红色好看,是因为蓝色吃了会忘。她不想忘。她死过一次了,她知道忘了是什么感觉------不是空,是一种更可怕的、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没有人。
她跳进了古井。
井水冰凉------但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冰凉,是温和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的冰凉。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不是往下沉,是往"里"沉。像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薄膜,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温度和气息------春天的温暖、夏天的炎热、秋天的凉爽、冬天的寒冷。
每一层都有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季节的声音。春天说"你来了",夏天说"你来了",秋天说"你来了",冬天说"你来了"。四个声音,四种温度,四个字。它们叠在一起,像一首歌的四个声部,唱的是同一句词。
然后------她落了地。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泥泞的、坑洼的、散发着焦糊味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战争的味道。不是那种电影里的战争味道,是真实的、具体的、像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闻到了烧焦的肉,但那是人肉。她的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像开了一瓶很久没开的酒。泥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黑,是血浸透了泥土之后,氧化了的黑。
她蹲下来,用手指触碰地面。泥土还是温热的------炮火刚刚停歇不久,大地的体温还没有散。那温度不是太阳晒的,是火药烧的,是血热的,是人死前最后一口呼出的气,被泥土接住了,还没有凉。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人间。
【二·废墟与孤儿】
人间正值盛夏。但这个夏天没有蝉鸣,没有蛙声,没有孩子们的欢笑。只有沉默。一种死气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像一个人在葬礼上,所有人都在,但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说什么都太轻了。
林晚棠站在一条泥泞的官道上。周围是废墟------曾经的村庄变成了焦土,房屋被烧毁只剩下黑黢黢的残垣断壁。有些墙还在,但墙上没有屋顶了,像一个被掀了头盖骨的人,还在站着,但已经死了。墙上有烟熏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泪痕,像一个人在哭,但眼泪是黑的。
田地里长满了荒草。不是那种绿油油的、生机勃勃的草,是灰扑扑的、病恹恹的、像一个人三天没吃饭还要下地干活的草。庄稼没了,地也没人种了,草就长出来了。草不怕战争,草不怕死,草只需要一点土、一点水、一点阳光。人走了,草就来了。草是土地最后的衣服。
官道两旁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一只破了的鞋子,鞋底磨穿了,鞋面上沾着血。一个摔碎的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干了的粥,是小米粥,已经发霉了。一面被踩扁的铜镜,镜面上有一道裂纹,把一个人的脸劈成了两半。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纸面已经烂了,骨架也散了,但还能看出是一只蝴蝶,翅膀上有一个洞,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穿过去了。
还有一具小小的尸体。
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蜷缩在路边,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干了,但痕迹还在,像河床干了,但河的形状还在。小手紧紧攥着一块干巴巴的馒头------那是他最后的食物,但他已经吃不到了。馒头上有牙印,很浅,像他咬了一口,嚼不动,又吐出来了。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像两颗被人摘下来放在桌上的玻璃珠,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在看"的感觉。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是微笑,是一种解脱。像一个人在很疼的时候,终于不疼了。像一个人在很冷的时候,终于不冷了。像一个人在很饿的时候,终于不饿了。他的脸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下面有多深,但你知道------很深。
林晚棠的脚步顿住了。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那个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的孩子。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鼻子很小,嘴唇很薄,耳朵很软------她捏了一下,是凉的。不是冷的凉,是死的凉。是那种你摸上去就知道,这里没有人在了。
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恸。不是哭的那种悲恸,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到谷底有一具小小的尸体,你知道你救不了他,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你的心在疼。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你也是人。人看到另一个人的尸体,会疼。这是人的本能。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最后的尊重。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孩子的眼睛。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她自己想的------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之后,没有人帮你合上眼睛。
"他......只是个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什么叫东隅国,什么叫西溟国,什么叫战争。他只知道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疼了要哭。他连哭都来不及哭完。"
辰逸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他会安息的"。他只是蹲下来,把那个孩子从地上抱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抱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怕吵醒他。
"这就是战争。"辰逸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他读了很多遍的书。"战争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善恶。它吞噬一切。不只是人的命,还有人的心。杀了人的人,心里会留下一道疤。看着人被杀的人,心里也会留下一道疤。那道疤不会好,只会结痂。痂掉了,疤还在。疤掉了,疼还在。"
他把孩子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用那面被踩扁的铜镜盖住了孩子的脸。铜镜上的裂纹刚好把孩子的脸劈成了两半------一半被铜镜盖住了,一半露在外面。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上,嘴角还挂着那丝解脱的笑。
"至少------"辰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不用再疼了。"
林晚棠想起了《西线无战事》里的一句话------"我年轻,我以为战争是冒险,是英雄主义。但我看到的是------人在临死前像野兽一样嚎叫。"她以前读不懂这句话。现在她懂了。不是因为看到了尸体,是因为看到了那个孩子的嘴角。那丝笑不是解脱,是"终于不用假装不疼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来晚了。"
她站起身,擦掉眼泪。她的手指在眼角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还有眼泪。
"我们必须阻止这场战争。"她说。声音不再是发抖的,是一种更硬的、更冷的、像一个人在磨刀,刀不快,但够用了。"怎么阻止?"
"我们连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都不知道。"
"那就去调查。"林晚棠说。她开始往前走,步伐很快,很急,像一个人在赶路,但不知道路在哪里。"先找到浊气最浓的地方------那里就是战争的核心。然后找到战争的真相------谁杀了使臣,为什么要杀使臣。最后------"
"最后用真相来阻止战争?"玄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用真相。"林晚棠说。
"不是用神力?"玄墨的声音更不确定了。
"不用神力。"林晚棠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她从来不需要怀疑的事。"战争是人类自己打起来的。要让人类自己停下来------用真相、用理解、用爱。"
"爱?"玄墨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更尖的、更细的、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他不敢相信的词时的声音。"你打算用爱去劝两个正在打仗的国家?"
"不行吗?"林晚棠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玄墨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林晚棠说。"但爱比炮弹便宜。炮弹打一发就没了一发。爱不会。爱打出去,还会弹回来。"
玄墨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凡人。"
"谢谢。"林晚棠说。"我在人间的时候,我老板也这么说。"
【三·人间的众生相】
三人沿着官道往前走。越走废墟越多。房屋从"烧毁"变成了"坍塌",从"坍塌"变成了"什么都没有"。有些地方只剩地基了,石头垒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房子的脚印。主人走了,房子也走了,只有脚印还在。脚印里长着草,草很高,很密,像一个人在说"我还在"。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逃难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他们走路的时候不看路,看地。不是在看路,是在看有没有东西可以捡。一块布,一根绳,半个馒头,什么都行。他们的脚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磨烂了,露出里面的脚趾。脚趾是黑的,不是脏的黑,是冻伤的黑。夏天冻伤,不是天冷,是血不流了。
他们看到林晚棠和辰逸,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蹒跚前行。那一眼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人在翻一本旧书,翻到一页,看了一眼,翻过去了。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玄墨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他不敢大声问的事。
"因为已经没有力气了。"林晚棠说。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战争消耗的不只是生命,还有希望。当一个人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他就不会再说话了。说话需要力气,需要相信有人会听。他们不相信了。"
三人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两层楼,木头的,墙上刷了一层白灰,白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上有很多洞------虫蛀的,不是弹孔。虫比人狠,虫不会跑,虫会在一个地方一直吃,吃到木头空了,房子塌了,虫还在吃。
客栈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憔悴,但态度还算热情。他的热情不是真的热情,是一种"我还活着,我还得做生意"的热情。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卖炭,自己不冷,但得假装冷,不然炭卖不出去。
他的左眼瞎了------用一块黑布蒙着。黑布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安"。是他自己绣的,针脚很粗,字也歪了,但能看出来。是"安"。平安的安,安心的安,安息的安。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住店。要三间房。"
"好嘞。"老板说。他顿了顿,那只好的眼睛在林晚棠脸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像一个人在翻一本旧书,翻到一页,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想不起来是谁,但心里动了一下。
"三位是从哪里来的?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
"很远?"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只好的眼睛亮了一下。另一只眼睛被黑布蒙着,看不到。但林晚棠觉得,那只被蒙住的眼睛也在看。看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那你们一定见过很多东西吧?"
"见过一些。"
"那你们------"老板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见过和平吗?"
林晚棠的心微微一动。
"见过。"
"和平是什么样的?"老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件他不敢确定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打了三年仗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都有人在死。每一天。没有一天是没有人死的。我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数一数------今天死了几个。"
"和平是------"林晚棠顿了顿。她想起了岁序之境。想起了桃花树下的阳光,想起了雪见端来的酸梅汤,想起了坤山翻土时锄头切入泥土的声音。想起了追风在风中喊"好爽"的声音。想起了玄墨蹲在树梢上写八卦周刊时,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想起了辰逸握住她的手时,掌心微凉的温度。
"和平是------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大人们在田里种地,商人们在集市上吆喝,老人们在树下下棋。没有人害怕,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死。你早晨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你知道------不会是坏事。"
老板的停顿了一下。那只好的眼睛红了。另一只眼睛被黑布蒙着,看不到。但林晚棠觉得,那只被蒙住的眼睛也在红。红在布底下,没有人看到。
"我以前也有过这种日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一种更深的、更脆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被冻了很久,终于有人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来,手在抖,但心是暖的。
"我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八岁。他喜欢画画,画得可好了。他说等战争结束就去京城考画师。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和平------孩子在街上跑,大人在田里种地,商人在集市上吆喝,老人在树下下棋。他画得很像。很像。他说这是他的梦想。不是他的梦想,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出生的时候,战争已经打了十五年了。他没有见过和平。但他画出来了。他从他娘的描述里画出来的。他娘见过和平。我没见过。我出生的时候,战争已经打了三年了。"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战争不会结束。至少不会很快结束。三年了,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都有人在说"快了",每一天都有人在说"再撑一撑",每一天都有人在说"明天就好了"。但明天从来不好。明天只会有更多的人死。
"他去打仗了?"林晚棠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三个月前被征召入伍。"老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他不敢大声说的秘密。"我送他走的时候,他说'爹,等我回来'。他说得很轻松,像去赶集,像去串门,像去朋友家吃个饭就回来。但我知道------他回不来了。不是因为仗打不赢,是因为------"他顿了顿。
"因为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然后他走了。他回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怕,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往前走,知道下面是深渊,但还是往前走。因为他后面有人。他娘在后面。他不能回头。"
"他会回来的。"林晚棠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她从来不需要怀疑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等他。"林晚棠说。"有人等他,他就会回来。"
老板低下头,没说话。他那只好的眼睛看着林晚棠,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谢谢你。"他低下头,"三千年了……没有人这样说过我。"
"不客气。"林晚棠说。她顿了顿。"现在------你能告诉我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吗?"
【四·战争的真相】
老板告诉了林晚棠战争的来龙去脉。
三个月前------也就是人间的春天------西溟国的使臣在东隅国的边境城市燕京被杀了。使臣是来谈判的------两国边境一直有摩擦,西溟国想通过谈判解决争端。但使臣到达燕京的第二天晚上,就被人杀死在了驿馆里。
"死状很惨。"老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他念了很多遍的报告。"一刀毙命,刀法干净利落。从伤口的形状看,是职业杀手干的。不是普通的杀手,是那种------"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那种杀了很多人,已经不会手抖的杀手。现场留下了一把匕首------上面刻着东隅国皇室的徽记。那种匕首只有皇室成员才能拥有。"
"西溟国认为是东隅国干的。"
"西溟国皇帝大怒,立刻发兵攻打东隅国。"老板的声音更平了,平得像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报告。"东隅国说不是他们干的,是有人栽赃陷害。但西溟国不信------因为那把匕首是东隅国皇室的信物,只有皇室成员才能拥有。不是偷的,不是仿的,是真的。是东隅国开国皇帝传下来的,每一代太子继承。匕首上有名字,有年号,有血统证明。"
"那把匕首是谁的?"
"不知道。"老板说。他顿了顿。"有人说是一个叫萧衍的人的。"
"萧衍?"
"东隅国的太子。他今年二十五岁,是东隅国皇帝的长子。据说他母亲死在边境冲突中------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才五岁。他恨西溟国恨了二十年。二十年,一天都没有断过。"
"为什么?"
老板沉默了一下。他那只好的眼睛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是废墟,是荒草,是没有人走的官道。官道的尽头是山,山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他不知道。他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他母亲是在他面前死的。"老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他不敢大声说的秘密。"五岁的孩子,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一刀一刀砍死。不是一刀毙命,是很多刀。一刀,又一刀,又一刀。砍了七刀。每一刀都砍在他母亲背上------因为她一直背对着敌人,面对着他。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她能感觉到她的血滴在他脸上------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烫。每一滴都疼。每一滴都在说------活下去。"
林晚棠和辰逸对视一眼。
"萧衍。太子。"
"浊气最浓的地方就是皇宫。"玄墨掏出探测仪看了看。探测仪的光纹在跳动,黄色的,橙色的,红色的,最后停在红色上。红色很浓,很重,像凝固的血。"浊气浓度百分之六十------比其他地方高了百分之二十。不是慢慢高的,是突然高的。像一座火山,你在外面看,山还是山,但山底下已经烧了很久了。"
"皇宫。"林晚棠说。"那我们就去皇宫。"
【五·潜入燕京】
三人伪装成落魄书生和书童,混入了东隅国的都城燕京。
燕京比边境城市繁华得多------虽然战争已经打了三个月,但都城的表面上还维持着正常运转。商铺照常营业,行人照常走路,官员照常上朝。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包子的,有卖胭脂水粉的。糖葫芦的糖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红宝石。包子的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白白的,暖暖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呼出的气。胭脂水粉的香味飘过来,甜的,腻的,像一个人在说"我还在"。
但林晚棠的万象亲和之力让她感受到了------繁华表面下的暗流。恐惧。焦虑。愤怒。绝望。这些情绪像暗潮一样在城市中涌动------虽然表面上看不到,但它们存在。像水底的鱼,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们在。因为它们会翻起泥。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浊气。卖糖葫芦的小贩在恐惧------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收保护费?卖包子的老板在焦虑------面粉又涨价了,明天还能不能开张?卖胭脂水粉的姑娘在愤怒------她的哥哥被征召入伍了,三个月没有消息。官员在绝望------战争打不赢,和谈谈不拢,皇帝不说话,太子不说话,没有人说话。
这些情绪汇聚在一起,就是浊气的源头。
"浊气在城市中蔓延。"林晚棠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浊气------恐惧战争、焦虑未来、愤怒敌人、绝望命运。这些情绪聚在一起,不是加法,是乘法。一个人的恐惧是一,一百个人的恐惧不是一百,是一万。因为恐惧会传染。你看到别人害怕,你也会害怕。你害怕了,别人更害怕。越怕越怕。"
"那怎么消除?"玄墨问。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他不敢大声问的事。
"找到浊气最浓的人------让他放下负面情绪。"林晚棠说。"浊气是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如果能让产生浊气的人放下负面情绪,浊气就会自然消散。不是被消灭的,是被放下的。像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攥了二十年,手都攥出血了,你告诉他'放下吧'。他不是不能放,是不知道放了之后,手里还有什么。"
"浊气最浓的人是谁?"
"太子萧衍。"林晚棠说。"他是整个战争的核心------他的仇恨引发了战争,他的愤怒产生了浊气。如果能让他放下仇恨,战争就会停止,浊气就会消散。"
"但他会放下吗?"玄墨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件他不敢知道答案的事。
"不知道。"林晚棠说。"但总要试试。Bug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仇恨不会因为你不提它就消失。代码不会自己写,萧衍不会自己放下。"
【六·东宫密谈】
当天晚上,林晚棠通过一个老宫女的帮助,潜入了东宫。
老宫女是萧衍母亲的贴身侍女。二十年前萧衍母亲死的时候,她就在现场。她亲眼看着萧衍的母亲被西溟国的流寇一刀一刀砍死,在萧衍面前。她看着那些刀砍下去,一刀,又一刀,又一刀。她看着血喷出来,溅在萧衍的脸上。她看着萧衍的眼睛------五岁的孩子的眼睛------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恨。那恨不是慢慢变的,是瞬间变的。像一盏灯,你看着它亮着,亮着,亮着,然后"噗"的一声,灭了。不是灯灭了,是光变成了另一种光。不是照亮的光,是烧毁的光。
"太子殿下恨了二十年。"老宫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她不敢大声说的事。"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他母亲被杀的场景。不是梦到一次,是每天晚上都梦到。同一个梦,同一个场景,同一把刀,同一个人。他母亲的脸越来越模糊了,但刀的样子越来越清楚。他知道刀的重量,知道刀的弧度,知道刀砍进肉里的声音。他不知道他母亲的声音了。他忘了。"
"他恨西溟国。"
"不只是恨西溟国。"老宫女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恨所有的人------恨西溟国的流寇杀了他母亲,恨东隅国的皇帝没有保护好他母亲,恨自己没有能力救他母亲。他的恨像一团火,烧了二十年,从来没有熄灭过。不是不想灭,是不能灭。灭了火,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三个月前------"老宫女顿了顿。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找到了一个报仇的机会。"
"他杀了西溟国的使臣?"
老宫女低下头,没说话。那沉默不是空的。那沉默里有东西。像一个人手里攥着一粒种子走了很久,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但一直没有丢。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杀了使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说的事。"不是别人栽赃陷害------是他自己动的手。他用他母亲留下的匕首------那把刻着东隅国皇室徽记的匕首------一刀杀了使臣。不是七刀,是一刀。他母亲被砍了七刀,他还一刀。他的账算得很清楚。"
"然后他把匕首留在了现场。故意让西溟国发现------故意挑起战争。他想让西溟国付出代价------用整个国家的覆灭来偿还他母亲的命。"
"带我去见他。"林晚棠说。
【七·萧衍】
萧衍坐在东宫的书房里。
他穿着白色的寝衣------不是太子的朝服,是最朴素的白色寝衣。寝衣的领口洗得发白了,袖口也磨毛了,但很干净。他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他母亲也是。他记得母亲每天早上都要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哪怕不出门。她说"人可以不漂亮,但不能不干净"。他记住了。二十年了,他每天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哪怕不出门。
他的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那种"已经没有力气吃饭"的瘦。他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米粒凝成了一坨。他用筷子戳了一下,粥裂开了,像干涸的土地。
桌上摊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嘴角带着微笑。画上的墨迹已经褪色了,边角也磨损了,显然被抚摸过无数遍。她的脸已经很模糊了,看不清五官了,但她的笑还在。那笑是画上去的,但画的人记得。画的人画了二十年,每天画一幅,每天画同一个笑。画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是画上的女人在笑,还是他在笑。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躯壳。他的眼睛不是不亮,是没有东西在看了。像一扇窗户,你从外面看,窗户是开着的,但里面没有人。窗帘在动,但没有人拉窗帘。风吹的。
书房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空酒壶,有些倒了,酒洒了一地,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桌上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烧成了灰,火光一跳一跳的,像一个人在喘最后一口气。
"你是谁?"萧衍看到林晚棠,声音沙哑而疲惫。他的声音不像是二十五年的人的声音,像是一个很老的人的声音。像一个人说了太多话,喊了太多声,哭了太多次,嗓子已经坏了。
"我叫林晚棠。我来帮你。"
"帮我?"萧衍笑了。那笑声苦涩而悲凉,像一个人在嚼黄连,嚼了二十年,已经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了。"你能帮我什么?我已经无可救药了。"
"你不是无可救药。"林晚棠说。"你只是太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