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没回答。他把手从舷窗上放下来，转身看着顾渊。

“我要出去。”

“出去？去哪？”

“去那里。”

顾渊沉默了很久。“外面没有空气。没有防护，你撑不过一分钟。”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林昭想了想。“它叫我来。”

顾渊看着他。陆辞也看着他。

“我跟你去。”陆辞说。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

“你说了好几遍了。”

“因为你没听。”

“我听了。”陆辞说，“但我不听。”

林昭没说话。他看着陆辞，陆辞也看着他。飞船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两个人跟一个人，有什么区别？”顾渊说，“一分钟跟半分钟，都是死。”

林昭没回答。

顾渊走到舱壁边，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两件真空防护服。“这是探测站用的，只有两件。穿了未必能活，不穿肯定死。”

他把防护服放在地上。

林昭走过去，拿起来，开始穿。陆辞也走过去，拿起来，开始穿。两个人没有看对方，但动作是一样的。拉链，扣子，头盔，手套。穿好了。

顾渊看着他们。“我不管了。”他转身走了。

林昭走到气闸门前。陆辞站在他旁边。

“林昭。”

“嗯。”

“怕不怕？”

“不怕。”

“真的？”

“假的。”

陆辞笑了一下。“我也是。”

林昭按了一下按钮。气闸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外面那扇门开了。

太空。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风。林昭飘了出去。陆辞跟在他后面。那个东西就在前面，不远，但感觉不到距离。不是大，是没有边。它在那里，无处不在。

林昭伸出手。不是去摸，是去碰。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不是硬的，不是软的，不是热的，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然后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别的什么。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胸口里，在他的骨头里。不是“来了”，是“到了”。

他闭上了眼睛。

陆辞抓着他的手。隔着防护服的手套，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知道陆辞在。那个东西也在。还有别的什么。很多。不是人，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东西。但他在它们中间，像回到了什么地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他没有离开过。

他睁开眼睛。那个东西还在。陆辞还在。

他转过身，看着陆辞。陆辞的头盔里，眼睛是亮的。

“你听到了？”林昭问。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陆辞听到了。

陆辞点了点头。

“说什么？”

陆辞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林昭知道他说了什么。他说：“回家。”

林昭看着那个东西。回家。回哪里？灰岩星？首都星？北港？不是。是别的地方。他没去过，但他知道。

他伸出手，又碰了一下。那个东西动了。不是移动，是变化。光在流动，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不是刺眼的亮，是温柔的亮，像日出，像日落，像他没见过的光。

然后它消失了。

太空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星星，远处的、小小的、冷冷的星星。

林昭飘在那里，手还伸着。陆辞抓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林昭把手放下来。他看着陆辞。陆辞看着他。

“走了。”林昭说。

陆辞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飘回飞船。气闸门开了，他们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空气灌进来，呼呼的。

林昭摘下头盔。空气是冷的，但能呼吸。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没有冻伤，没有受伤。但他觉得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陆辞摘下头盔，头发翘着，脸上有压痕。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

“那个东西呢？”

“走了。”

“去哪了？”

林昭想了想。“回家了。”

“它家在哪？”

林昭没回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回家了。

顾渊走过来，看着他们。“你们没事？”

“没事。”林昭说。

“那个东西呢？”

“走了。”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信号呢？”

林昭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星星，很多星星。没有那个东西了。但他知道它在，不是在这里，是在别的地方。他听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

“没了。”他说。

顾渊没再问。

林昭坐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的星星。陆辞在他旁边坐下。

“林昭。”

“嗯。”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昭想了想。“不知道。但它等了我们很久。”

“等我们干嘛？”

“让我们知道它来过。”

后来林昭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不是人类取的。是它自己说的。

“回声。”

它不是什么外星武器，不是远古文明，不是超维存在。它是一种很老的东西，老到人类还没有的时候它就在了。它在宇宙里飘了不知道多久，在找回家的路。

它发信号，不是邀请，是问路。

它问了很多年，没有人回答。后来它收到了一个回答——不是从深空里，是从灰岩星。一个少年在废料堆里修导航仪，对着机器说了一句“你别闹”。

它觉得那个人有意思。就等了。等他自己找过来。

林昭问它：“你为什么选我？”

它说：“你说话。”

“我说的什么？”

“‘你别闹’。”

林昭没再问了。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就这？”

“就这。”

陆辞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它走了，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你想让它回来吗？”

林昭想了想。“想。”

“为什么？”

“因为它来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哪。”

陆辞看着他。“你在哪？”

林昭没回答。他看着窗外，星星很多，很亮。

“在这。”他说。

陆辞笑了。

飞船启动了。掉头，往首都星的方向飞。窗外，星星不动，飞船在动。

林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着那个东西，想着那些声音，想着“回家”。他不知道它回了哪里，但他知道它回了。他也该回去了。不是回灰岩星，不是回首都星，是回他在的地方。陆辞在旁边。

顾渊从前面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林昭旁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的数据板，屏幕上有裂纹。

“这个给你。”他把数据板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来。“这是什么？”

“陈远的日志。那个没出来的队友。”

林昭看着他。

“你看看吧。”顾渊说，“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我要去灰岩星，为什么我要找你。”

他站起来，走了。

林昭打开数据板。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字， handwritten的扫描件，字迹有些潦草。

“第47次信号解析完成。不是噪音，不是自然现象。是有人在说话。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但我知道它在说。今天又收到了一段新信号。解码之后只有一句话：‘有人在吗。’”

林昭翻到下一页。

“项目要终止了。联邦觉得太危险。我不觉得危险，我觉得它在等我们。今天写了撤退休书。我不签。它在等我们。”

最后一页。

“设备过载了。警报在响。我不走。它终于说话了。它说——”。

字迹断了。没有下文。

林昭关掉数据板，放在膝盖上。陆辞看着他。

“写的什么？”

“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林昭说，“然后他死了。”

陆辞没说话。

林昭把数据板收好，靠在座椅上。想着陈远。想着他写的那句话：“它在等我们。”他等到了。但他没来得及回来。

飞船往首都星飞去。窗外，星星一颗一颗掠过。

林昭闭着眼睛。

他翻了个身。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