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离开探测站后,航行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飞船已经在深空里了。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星星,没有光,只有黑色,无尽的黑色。林昭坐在舷窗边,看着那片黑色。灰岩星的夜是灰紫色的,首都星的夜是深蓝色的,塔克拉沙漠的夜是墨色的。这里的夜不一样。不是颜色的问题,是没有底。像掉进了一个洞,一直往下掉,掉不到头。
“看什么呢?”陆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外面。”
“外面什么都没有。”
“嗯。”
“那你看什么?”
林昭没回答。他看了很久,转回来。“看它什么都没有。”
陆辞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看什么都没有也能看半天。”
“习惯了。灰岩星也什么都没有。”
“灰岩星有风。”
“这里没有风。”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回去了?”
林昭想了想。“不想。”
“为什么?”
“还没到。”
陆辞看着他,没再问。
顾渊从驾驶舱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冷,是紧绷。
“信号强度在增加。”他把数据板递给林昭,“比昨天强了一倍。”
林昭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起伏越来越大,规律越来越明显。不是随机的,是有人在说话。他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人在说。
“还有多久?”他问。
“三天。按照现在的速度,三天后到达信号最强的位置。”
“然后呢?”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那里有什么。”
林昭把数据板还给他。顾渊走了。
陆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林昭。”
“嗯。”
“你觉得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
“你猜一下。”
林昭想了想。“那个球。跟探测站一样的。”
“金属球?”
“嗯。”
“一个球发信号,让我们来?”
“嗯。”
陆辞睁开眼睛。“来干嘛?”
“不知道。”
陆辞没再问。
又过了一天。信号越来越强,林昭的铁圈已经取下来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不是震,是别的什么。在他的胸口里,像有另一个心脏在跳。他摸着手腕上的白印,那个圈不在了,但它留下的东西还在。
陆辞注意到他在摸手腕。“还疼?”
“不疼。”
“那你在摸什么?”
林昭把手放下来。“习惯了。戴了十八年,突然没了,不习惯。”
“你上次说跟以前一样。”
“手不空。心空。”
陆辞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学我?”
林昭没接话。
当天晚上,飞船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不是正常的信号干扰,是有规律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林昭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通讯器前面。顾渊已经在了,正在调试设备。
“这是什么?”林昭问。
“不知道。不是联邦的频段,也不是已知的任何信号。”顾渊看了他一眼,“你听一下。”
林昭戴上耳机。杂音,还是杂音。但里面有东西,在杂音底下,很弱,但能听出来。不是敲击声,是别的声音,他说不上来。不是语言,不是音乐,是别的什么。
他听了很久,摘下耳机。
“是那个东西。”他说。
“金属球?”
“不是。是发信号的。”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它在说什么?”
“不知道。但我听得懂。”
顾渊看着他。“你听得懂?”
林昭想了想。“不是懂。是知道。”
顾渊没再问。
林昭走回座位,坐下来。陆辞已经醒了,看着他。
“你听到了什么?”陆辞问。
“它在说‘近了’。”
“什么近了?”
“我们。”
陆辞没说话。
第二天,信号更强了。飞船上的设备开始出现异常,屏幕闪烁,通讯器里杂音不断。不是故障,是信号太强了,超出了设备的承受范围。林昭的胸口也在跳,那个不存在的心脏越跳越快。他坐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的黑色,手放在窗户上,玻璃是冷的。
“林昭。”陆辞叫他。
“嗯。”
“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林昭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黑色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到,但知道。不远了。
顾渊从驾驶舱出来,站在林昭旁边。“信号源的距离在快速缩短。不是我们在靠近它,是它在靠近我们。”
“什么意思?”陆辞问。
“意思是,它动了。”
林昭站起来。“什么时候到?”
“明天。”
林昭没说话。他走到舷窗前,把手放在玻璃上。外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它在。快了。
那天晚上,林昭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胸口在跳,那个不存在的心脏在跳。不是难受,是不习惯。十八年没有的东西,突然有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林昭。”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没睡?”
“睡不着。”陆辞翻了个身,“你也是?”
“嗯。”
“你在想什么?”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明天。”
“怕不怕?”
“不怕。”
“真的?”
“假的。”
陆辞笑了一声。“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昭。”
“嗯。”
“不管明天看到什么,我都在。”
林昭没接话。
窗外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昭是被顾渊叫醒的。
“到了。”顾渊说。
林昭坐起来,走到舷窗前。外面还是黑色的,但不一样。黑色里有东西,不是光,不是形状,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它在。
“传感器显示前方有物体。”驾驶员说,“但光学系统看不到。”
“多大?”顾渊问。
“很大。比探测站大十倍。”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减速。慢慢靠近。”
飞船减速了。林昭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的黑色。他的手放在玻璃上,冷的。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的胸口在跳,那个不存在的心脏在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停。”他说。
驾驶员看了他一眼。
“停。”林昭又说了一遍。
飞船停了。林昭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黑色里有东西,他看不到,但知道。就在前面,不远,伸手就能够到。
“它就在那里。”他说。
顾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看到了?”
“看不到。但它在。”
沉默了很久。顾渊说:“打开外部传感器。”
驾驶员按了一下按钮。屏幕上跳出了数据。不是波形图,是图像。一个东西,在飞船前面。不是金属球,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东西。像光,但不刺眼。像雾,但没有形状。很大,大到屏幕装不下。它就停在那里,在黑色的太空里,不发光,但看得见。
“那是什么?”陆辞问。
没人回答。
林昭看着那个东西。他的胸口不跳了。那个不存在的心脏停了。不是不跳了,是跟那个东西同步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但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的“心跳”。不是快慢的问题,是在一起。
“它一直在等。”林昭说。
“等什么?”
“等人来。”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