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关也放下了手里的桌子，正要走过去——

“诶诶诶，小关关，你别过来！”陈熙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尴尬”的表情，朝行关摆了摆手，“你继续忙，咱们女孩子的事儿，你帮不了忙。”

她朝易箐点了点头。易箐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

“哦对，”易箐转头朝行关说，“行关你继续忙吧。”

行关不解地看了她们一眼，但没多问，转头继续挪他的桌子。

易箐扶着陈熙，压低声音：“你……有带吗？”

陈熙一脸严肃：“带了。在我书包里，最外层。帮我拿一下吧。”

易箐跑到陈熙座位上，从书包里翻了翻，抽出一个东西，揣进口袋里，又跑回来扶住她。

“那个——小关关！”陈熙朝行关喊了一声，“教室先靠你俩打扫了噢！我俩有点事儿！”

“没事儿，”行关边挪桌子边应了一声，喘着气，“你先去吧，身体要紧。”

易箐扶着陈熙快步走出了教室。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巫轩站在窗台上，默不作声。

教室里安静得不像话。

窗外没有太阳。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又一直没落下来。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窗帘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远处有鸟叫，隔得很远，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让人很不快活。操场上没有人，跑道空荡荡的，只有旗杆顶端的旗子在风里轻轻翻动。放学后的教学楼静的可怕。

巫轩从窗台上下来，把抹布搭在窗框上。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

行关正在挪最后一排的桌子。他弯着腰，两只手抓着桌沿，用力往前推。桌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他直起身，喘了口气，又去挪下一张。

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翘起来，在灰白的光线里微微晃动。他挪完一张桌子，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齐不齐，又往前推了一点，再退后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巫轩靠在窗台上，看着他。

行关走到讲台旁边，把歪了的粉笔盒摆正，又把黑板擦放回槽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阳光不在，但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依然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淡淡的，像铅笔轻轻扫过的一笔。

巫轩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拿起抹布继续擦下边的窗户。

行关把最后一张桌子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教室整整齐齐，桌椅排成一条直线，黑板擦干净了，讲台上的粉笔盒也摆正了。他满意地呼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陈熙和易箐消失的方向。

“这俩怎么还没回来？”他嘀咕了一句，又转头看向窗台。

巫轩正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拿着抹布，正在擦着最后一块玻璃。他的动作很稳，不急不慢。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很干净，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是很匀称的、有力的轮廓。擦上框的时候，身体微微向上撑着，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校服透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行关盯着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狡黠的笑了笑。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蹑手蹑脚地走到杂物间门口，朝巫轩喊了一声：“巫轩，咱们去把垃圾倒了吧。”

他手指着杂物间的门，表情一本正经。

巫轩从窗台上跳下来，把抹布搭在窗框上，拍了拍手：“哦，来了。”

他走到杂物间门口，弯腰去拎垃圾桶。

行关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把门一带。

“咔哒。”

巫轩听见门锁扣上的声音，愣了一下。他转身去推门，门纹丝不动。

“嘿嘿，被套路了吧。”行关靠在门上，擦了擦鼻子，语气里带着得意。

巫轩拍了拍门：“快打开，行关，别闹。”

“不要。”行关把背往门上一靠，双手抱胸，“那你求求我。”

杂物间光线微弱，没有窗户，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巫轩站在门后，周围黑漆漆的，面前是脏兮兮的垃圾桶和胡乱堆放的工具，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灰尘味。

他右肩抵着冰冷的墙壁，手死死扒着门缝，指节泛白，头埋在膝盖间，带着压抑的颤抖。

呼吸变得重了起来。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喘，是一种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的闷。他的手攥成拳头。门缝底下的光线落在地面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裂痕。

他想起小时候。客厅的灯开着，白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他蹲在门边，门外有声音，乱糟糟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雨点砸在铁皮上。他也是这样扒着门缝，在墙边发抖，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摔东西的脆响、脚步声、哭声。

他晃了晃脑袋，用力地拍了一下门，喊着“老子这辈子就没求过人！”

“砰！”

行关靠在门上，被这声响震得浑身一抖。他猛地弹开，退后了两步，手从门上缩回来。

门从里面被推开。

巫轩站在门口，光线从走廊涌进去，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白。他的右手背上有几道擦破的皮，渗着血，不知道是砸门的时候蹭到的还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只要吃肉的狼，瞳孔里全是戒备和凝视。

行关呆住了。

他站在门边，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被吓到弹开的姿势。他的嘴张着，说不出话。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咽了咽口水，低下头。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大反应……我只是想也逗逗你——”

话没说完。

他感觉巫轩的身体朝他倾过来。他没有躲。他觉得自己做错了，巫轩要出气也是应该的。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重量。很重，像一座山压下来。他的后背磕在地面上，手肘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躺了下去。

他睁开眼。

巫轩扑上来时带了点踉跄，双手下意识搂住行关的腰，头重重贴在他胸口，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攥紧了他的校服。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一下一下的，像潮水退去后的海面。

行关躺在地上，不敢动。

他低头看着巫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走廊里，陈熙和易箐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易箐一边走一边说：“陈熙，你这也太夸张了吧？又是拉肚子又是来例假的，搞了这么久，我看你就是不想搞卫生。”

陈熙挠头尬笑：“哪有，我是那种人吗？我就是今天点背。”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要不是看在张谦何的面子上，谁会愿意在厕所里蹲个二三十来分钟，就为了给他俩独处时间？腿都给老娘蹲麻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背后一点浅浅的蓝。

这么久了，他们应该聊完了吧？卫生也应该搞完了吧？也算是一桩美事儿。

她笑着和易箐走到教室门口，转过头——

她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往后倒去。易箐赶紧扶住她：“陈熙你又咋了？”

易箐没等到回答，自己探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桌椅排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杂物间的门开着，门口的地上，行关躺在那里，巫轩趴在他胸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行关低着头，看着巫轩，没说话。

易箐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你……你们这是……搞卫生……搞到地上了？”

陈熙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不是，巫轩大哥哥，你这也太激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