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关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行关攥了攥书包带，小声开口：“你好，是有什么事吗？”

周洋洋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哦，没事没事。”

她没怎么看他，说完就转身往楼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白色的羽绒服在楼梯拐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行关站在原地，满脸疑惑。

“我吓着她了？”他想了想，“不太可能。”

他摇了摇头，背着书包走下楼梯。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行关的影子被挤成一团，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滑下去。

第二天，巫轩课间打球去了。

陈熙笑眯眯地坐到行关旁边，双手撑着下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行关正在写数学卷子，笔尖动得很快。他听见旁边有人坐下，以为是巫轩回来了，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谁回来了？”

行关听到是女生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看见陈熙那张放大了的笑脸，翻了个白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嘿，怎么，见到你熙熙姐很失望啊？”

“我哪敢啊，”行关低着头写题，“就是你刚才那个表情……”

“我表情怎么了？”陈熙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行关把笔放下，“你找我干嘛？”

陈熙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

行关迷惑地看着她：“啥正事？”

“昨天表白墙有人表白了咱班的人。”陈熙凑在他耳边，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谁啊？”行关不在意地问，手里的笔又开始转。

“你猜猜是谁？”

“不感兴趣，你直接说吧。”

“那我真说了？”

“嗯。”

“是巫轩。”

行关手里的笔“啪”地顿在纸上，猛地抬头喊：“巫轩？！”声音大到整个教室都能听见。行关意识到之后，猛地捂住嘴，耳朵瞬间红了。

陈熙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往后靠了靠，心想：哇塞，你这也太夸张了吧，不是不在意吗？

“你咋这么大反应？”她问。

“太意外了。”行关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他那个性格，又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上课睡觉，英语不及格——除了长得帅——”他停住了。

陈熙看着他。

行关也看着她。他的嘴张着，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好补救的。他说的就是事实。巫轩确实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上课睡觉，英语不及格。但他确实长得帅。而且打球好。而且数学物理满分。而且——好像“帅”就是原因。“好像，挺正常的哈”行关挠挠头笑着说。

“昂，而且你熙熙姐动用人脉、物力，打探到了发帖人的身份，”陈熙得意地扬起下巴，“厉不厉害？”

行关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难得地露出了好奇的表情：“谁啊？”

陈熙皱着眉：“刚不说不感兴趣吗……”

“快说啊！等会就上课了！”

“是周洋洋！”陈熙得意地用手指点了点行关的鼻尖，“不要告诉别个噢，我就告诉了你。”

行关愣了一下：“周洋洋？”

就是那个在走廊里晃悠了好几天的女生。校花。表白巫轩。行关瞬间明白了这些天她为啥老在门口晃荡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讲台上炸开了。

“陈熙！你干嘛呢！”

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盯着陈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正好巫轩和郑刚从后门进来，手里还抱着篮球。郑刚的头发湿透了，巫轩倒是没怎么出汗，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

“自己要玩儿，就不要打扰别人学习。”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熙和行关之间扫了一下，“还有，你俩凑这么近，是要干什么？哦，行关啊，我知道你心思单纯，但是这样子被教导主任抓住了就不好了。”

行关坐直了，点了点头：“噢好，会注意的。”

陈熙灰溜溜地站起来，往自己的座位走。她走的时候眉毛有些紧，小声嘟囔了一句：“呵呵，哪里轮得到我啊……”

巫轩坐下，把篮球往桌洞一塞，指尖狠狠碾了下纸巾，表情冷得厉害，眼睛盯着黑板，不知道在看什么。行关犹豫着戳戳他胳膊：“你看表白墙了吗？”

“没有，你什么时候还有闲心看这东西了?”巫轩的声音很冷，像冬天里没开的水龙头，拧出来的是碎冰块，“我从来不看那玩意。”

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黑板。

行关张了张嘴，想说刚才那事儿——周洋洋表白了，你知道吗？但看见巫轩那张冷冰冰的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哦。”他说。

他转回头，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上。旁边的巫轩没再说话，也没趴下去，就那么坐着，盯着黑板，一动不动的。

行关写了两行笔记，余光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巫轩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打球没打赢吗。怎么一副臭脸?”

行关没多想，继续写作业。那天，巫轩一整天都没怎么跟他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行关叫他一起去食堂，他说“不饿”。下午上课的时候，行关戳他问一道物理题，他说“自己写”，行关只好自己继续闷头苦干，心里有些生气“干嘛这么大火气，早上的水果喂狗了真是。”

陈熙又又又又侦查了一天。

早上巫轩还和行关有说有笑的，课间打球回来之后就变了。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行关递橘子过去，巫轩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吃。行关问他题，他回答了，但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讲给空气听。

陈熙缩在课本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坏了，她想，我不会闯祸了吧？

她正想着，巫轩的目光扫过来，眼尾压得很低，瞳孔冷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潭水，带着点警告的狠劲，让人脊背发凉。他的眼睛本来就深，平时懒洋洋的看不出来，现在微微眯着，瞳孔像两把收拢的刀。

陈熙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立刻低下头，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她的手指在单词表上胡乱点着，嘴里念念有词。

“abandon， abandon...”

她念得很快，像在念经。心跳也很快。

“完了完了完了。这怕不是要弄死我了。”她缩在课本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放学之后，巫轩没有打球。他直接背上书包走了，连招呼都没打。郑刚在后面喊“轩哥”，他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行关回到家，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他想起白天陈熙说的话。

“表白墙有人表白了咱班的人。”“是巫轩。”“是周洋洋！”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加了表白墙的QQ号。翻了一会儿，真的翻到了那条帖子。

配图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巫轩在篮球场上投篮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下颌线，喉结，手臂的弧度。底下配了一行字：

“表白高一三班巫轩，人长得帅，性格酷酷的，打球也超级厉害。[爱心][爱心][爱心]”

底下有十几条评论。“确实帅。”“三班的？那个数学满分的？”“他不是天天睡觉吗？”“睡觉也能考满分，这才是真神。”

行关盯着那条帖子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发出的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凭什么？

这个人上课睡觉，英语不及格，说话也贱贱的，考试前从不复习。可是他数学满分，物理第一，老师夸他聪明，同学说他帅，还有人给他表白。而他行关，每天刷题到深夜，周末哪都不去，笔记本写得工工整整，错题本翻了好几遍——成绩没退步，但也没进步。不，进步了。从月考第九到期中第六，他明明进步了。可是巫轩从第十五到第十一，比他快了那么多。

不是嫉妒。行关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不是嫉妒。可是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比嫉妒更让人难受。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笔记，工工整整的字迹。他想起巫轩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受力分析图，步骤跳得厉害，但每一笔都在关键点上。行关觉得心里堵得发慌，那股难受劲漫上来。

“渴望。”

行关终于找到那个词了。他羡慕巫轩的魅力，他向往巫轩的生活风格，他渴望巫轩无所畏惧的胆量。不是嫉妒他的成绩，不是嫉妒他的长相，不是嫉妒有人给他表白——是他可以那么轻松又耀眼地活着。

行关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喝完，洗漱，爬上床。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亮光，又暗下去。平时他也听见这些声音，但今天觉得格外嘈杂，像是在他脑子里肆意狂飙。

他盯着天花板上若隐若现的光斑，愣了一会儿神。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巫轩在球场上投篮，校服被风吹起来，露出腰腹的线条。又闪过一个画面——巫轩趴在桌上睡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又闪过一个画面——巫轩递给他茶杯，手上的青筋格外明显。

行关晃了晃脑袋，皱眉，侧过身去，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底下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缓缓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