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二的早晨。

行关到教室的时候，巫轩的座位还空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桌角，想了想，又掏出一个苹果，并排摆好。橘子是他爸昨天新进的，皮薄，颜色亮得泛光。苹果是昨晚上他忘了吃的，放在橘子旁边，红橙相间，还挺好看。

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有人打哈欠，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抄作业。陈熙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她经过行关的时候，往他桌上扔了一颗奶糖。

“早。”

“早。”行关头也没抬，把奶糖塞进口袋里。

陈熙走到后面坐下，拆开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巫轩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

他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有点乱，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走到座位旁边，把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桌角的那两个水果，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橘子拿起来，放进桌洞里。苹果没动。

行关偏头看了一眼：“苹果不吃？”

“留着，不饿。”巫轩把课本从包里掏出来，按顺序摞好。

“哦，记得吃啊，不然就坏了。”

巫轩没回答。他把课本摞好之后，一直看着黑板。行关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转回头继续背单词。

第一节是英语课。

杨老师走进来，翻开课本，开始讲定语从句。行关记笔记的时候，余光瞥见巫轩没有睡觉。他手里转着笔，眼睛还是看着黑板——虽然没有记笔记。

课上杨老师点人回答问题，巫轩居然答对了，行关十分震惊。

下课铃响的时候，杨老师收了课本走了。巫轩站起来，从桌洞里拿出那个苹果，用纸巾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吗？”行关问。

“还行。”巫轩嚼着苹果，腮帮子鼓了一下。

“橘子你吃了吗？”

“吃了。”

“哪个好吃？”

巫轩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脸凑过去，刚要开口。行关往后仰了仰，手挡在两人之间，“好了好了，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巫轩笑了一下，坐回座位。行关呼了口气，低头翻开数学课本，准备下一节课的内容。巫轩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又坐下了。

陈熙坐在后面，从课本后面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前面的两个人。

她看了很久。

陈熙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她在走廊里堵住了张谦何。张谦何正从厕所出来，手还没干，看见陈熙双手叉腰站在走廊中间，一副“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的架势。

陈熙一把把他拉到楼梯口，四处张望没人后，就死死盯着张谦何。

“张谦何，我问你几个问题。”陈熙的语气像是在审犯人。

张谦何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依靠在栏杆上，表情淡淡的：“你问。”

“巫轩到底要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就——他对行关——”陈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张谦何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知道。没什么。两个人同桌关系好点怎么了？”

陈熙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这是好点吗？这都——”

她猛地捂住嘴，像是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张谦何的眼睛眯了起来，原本靠在栏杆上的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熙：“都怎么了？是你——知道点什么吧？”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神不一样了，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狼，慢慢收紧了瞳孔。

陈熙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哎呀，你不是他哥们吗？我就问你一句话，巫轩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张谦何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摆了摆手，像是放弃了什么：“不好不坏。”

“你——！”陈熙气得要命，转身就走。粉色运动鞋在地上踩得噔噔响。

她走出好几步，身后传来张谦何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过，我很少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陈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看来那事儿只有她知道。

她走回教室门口的时候，听见走廊旁边有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是谢雨欣和向楠，两个人头凑在一起。

“他俩天天在一块！”

“对呀对呀，可甜了。”

“你看你看，又一块从商店出来！这个角度绝了！”

陈熙脑子乱乱的，走过去喊了一声：“喂，你俩说啥呢！”

谢雨欣和向楠同时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是陈熙，赶紧把相机收起来，尴尬地笑了笑。

“没什么没什么。”

“走了走了。”

两个人背过身去，快步往教室里头走去。隔了好几步远，陈熙还能听见她们的笑声，压得很低，但听得出来，挺猥琐的。

陈熙站在教室门口，往商店的方向望了一眼。行关和巫轩正从小卖部那边走过来，两个人挨得很近，行关在说什么，巫轩偏着头听。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熙看着那个画面，想起张谦何说的话——“我很少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有他，行关现在应该又闷在教室写作业吧。”她认识的行关，开学的时候坐在窗边，耳朵里塞着耳机，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敢跟人说话，不敢抬头看黑板，连自我介绍都说得磕磕巴巴。现在的行关，会主动问问题，会跟人开玩笑，会举着冰淇淋走在阳光底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可是……

陈熙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老天爷，这么大的重任，真的要交给小女子我吗？”陈熙仰着头，眼睛微闭，像是个祷告的修女。

运动赛后没多少天，行关总发现放学的时候会有一个女生在门口徘徊，然后又离开。

那天放学，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看见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站着一个女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手里捏着一个粉色的兔子挂件。她往三班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看见行关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然后她转过身，往楼下走了。

行关没在意。第二天，他又看见了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她站在楼梯口的窗户旁边，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唇彩，整个人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行关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行关不好意思地移开了，低着头快步走下楼梯。

第三天，第五天，第六天。那个女生时不时就出现在三班门口的走廊里，有时候站着看天，有时候和旁边的女生说话，但目光总是会往三班的方向瞟。

行关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头，用笔戳了戳后面正在收拾东西的陈熙。

“陈熙，你认识那个女生吗？”

陈熙嘴里塞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哪个？”

“就——门口那个，最近老在咱班教室门口徘徊。”

陈熙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女生正好从走廊经过，侧脸对着他们。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弯眉，杏眼，鼻梁高挺，嘴唇小巧，皮肤白得像瓷。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绒毛，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陈熙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行关：“你真不认识？”

行关呆呆地摇了摇头。

“她——周洋洋！”陈熙把书包放下，声音拔高了半度，“咱们学校公认的校花！行关你这都不知道？真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也没见你在书里看出个颜如玉来啊！”

行关念了念那个名字：“周洋洋。”

“哦，行。”他转回头，继续写作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熙还保持着那副“你居然不认识校花”的震惊表情，见行关如此淡定，嘴角抽了抽：“呵呵，到底在行些什么。”

她颓然倒在椅子上，靠在后桌的桌沿上，又转过头去看了看走廊。周洋洋已经走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夕阳。

“校花就是漂亮啊，”陈熙托着腮，喃喃自语，“这大睫毛，这纤细的手……”

行关没理她，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

放学的时候，行关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看见了周洋洋。

她就站在楼梯口的窗户旁边，手里捏着那个兔子挂件，好像在等什么人。看见行关出来，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