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天晴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玻璃。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整个房间，把书桌的边角照得发亮。巫轩靠在床头，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楼下有人在晒被子，白色的棉布在光里翻涌，像一片小小的海。
巫子翔还在睡。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声翻身时被褥的声响。
巫轩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点进那个备注为“小狗”的对话框。
地主家的傻儿子：在？
对面回得很快。
小狗：昂，啥事。[表情：困]
地主家的傻儿子：怎么起这么早？
小狗：二月中旬就要期末考了，我得再加把劲儿。我倒想问问你，你起这么早干嘛，你又不学习。
行关趴在桌上，手机立在笔袋旁边，下巴搁在胳膊上。他刚背完一页单词，笔记本摊在面前，笔还夹在指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地主家的傻儿子： [表情：无语]
行关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划拉。刚写了两行，手机又震了。
地主家的傻儿子：有空没？哥带你出去透透气。
小狗：不了，我要学习。
地主家的傻儿子：你就从不觉得闷？
小狗：不觉得。但出去也不好玩。
地主家的傻儿子：你除了学习哪里觉得别的好玩？
小狗：和你打游戏。
巫轩盯着那行字，愣了一秒，然后摇头笑了一声。气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了想，重新打。
地主家的傻儿子：出来陪哥玩。下午无偿给你补物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就回了。
小狗：好好好！去哪？
巫轩看着那三个“好”字，嘴角抽了一下——这傻子，好像我之前就不是无偿一样，一听到补习就来劲。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地主家的傻儿子：位置一会发你。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收拾东西。黑色双肩包，课本、笔记本、笔袋，想了想，又多塞了一本物理习题集。
轩茨刚从房间出来，头发披着，穿着一件旧家居服，正在厨房倒水。看见巫轩背着包出来，她端着水杯靠在门框边，问了一句：“出去？”
“嗯。”
简短得像在交接什么。
“子翔还在睡。”巫轩弯腰系鞋带，头都没抬。“上午你先照顾着，让他好好玩玩。你走的时候让他写作业，在家里等我回来。”
轩茨点了点头，走去洗漱间。巫轩则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拉开门。门关上之前，轩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不小：“早点回来。”
巫轩没应，门已经关上了。
安阳古城的牌坊立在街口，青石砌的，两根立柱上刻着褪色的楹联，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骨架还在，一笔一划都带着旧时的力道。
行关站在牌坊下面，抬头看着那几个字。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不停的飞跃着，似少年的思绪闪烁万千。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就是这里。又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我到了，你呢？”行关低头发着消息。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这呢。”
行关转过身，一支冰淇淋递到了面前。巨无霸的那种，三层，最上面是一颗草莓，奶油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给。”巫轩站在他面前，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影子落在行关身上，几乎把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行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双手接过冰淇淋，像接什么宝贝似的。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最上面的奶油，眯起眼睛，腮帮子鼓了一下，又舔了一口。
“嗯！香草味儿的！”他含混地说，嘴角沾了一点白，“比学校的好吃多了！”
巫轩看着他——双手捧着冰淇淋，小口小口地抿，舌尖舔过奶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轻哼一声，像只小狗。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一层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
他别开眼，喉结滚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扑腾，想出来又出不来。
“觉得学校里的东西好吃，”巫轩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也是没救了。”
行关没听见。他已经吃掉了最上面的草莓，正在攻克第二层冰淇淋球，吃得认真极了，仿佛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吃掉了一个冰淇淋球之后，行关才想起来：“哦对了，接下来去哪？”
巫轩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偏了偏头：“你想去哪？玩？还是看？还是直接……补习？”
行关想了想，又舔了一口冰淇淋：“我都可以。先去玩吧，难得出来一趟，这里我还没来过呢，逛逛。”
“行。”巫轩伸手去拿他旁边的单肩包，“包给我。”
“不用，我自己拿。”
“你要吃冰淇淋呢，腾得出手？”
行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手捧着冰淇淋的架势，确实腾不出手。巫轩已经把包拿过去了，搭在自己左肩上，右手伸过来，一把揽住行关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行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不自在，肩膀缩了一下，想挣开：“干嘛？热死了。”
“不是买了冰淇淋给你吃吗？”巫轩低头盯着他，眉毛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必须搭着，不然你会摔跤的。”
行关看了一眼脚下的地——平砖路，铺得整整齐齐，连个坑都没有。摔跤？摔哪门子跤？
“快吃吧，”巫轩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冰淇淋上，“手里的要化了。”
行关低头一看，最上面那层奶油已经开始往下淌了，赶紧伸舌头舔了一下。巫轩得意地耸了耸肩，揽着他往古城内街走去。
安阳古城的老街不宽，两边的屋舍挨得很近，檐角几乎要碰在一起。瓦是青的，有些地方生了苔，深绿浅绿地铺了一片，像打了毛绒绒的补丁。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明暗交错。
行关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这是什么动物？”他指着路边一个石雕。
“石狮子吧”
“为什么这么小？”
“……因为是石狮子崽子。”
行关“哦”了一声，又指着对面一家店铺：“那个好好看！”
巫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家卖灯笼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红色的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嗯，好看。”
“这个好丑啊。”行关又指着一个石墩子上的兽形雕刻，皱着眉，“像猪又像狗。”
巫轩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的目光一直在行关身上，跟着他转来转去，像在——遛狗。
“你不是本地人吗？”巫轩问，“看你这样子，从没来过？”
行关舔了一口冰淇淋，含混地说：“好像在我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一次。后来就一直宅在家里，也不会跑个几公里来这种人多嘈杂的地方。”他顿了顿，指尖抠了抠冰淇淋纸壳，声音压得更轻，“我……比较社恐。”
“嗯。”巫轩说，“知道。”
行关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废话，是个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巫轩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行关没再问了。他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的蛋筒边，咔嚓一声，碎屑掉在衣服上，他低头拍了拍。巫轩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到了。”
行关把冰淇淋包装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奶油，抬头一看——
一座老茶馆立在街角，门面不大，但气派得很。木门是深褐色的，铜环被摸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张家茶舍”四个字，笔锋沉稳内敛。门槛两侧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几簇青苔，绿得发亮。
“哇，”行关说，“好气派。”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来茶馆。”他补充道，眼睛还在四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