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轩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门内是一方天井,阳光从头顶的玻璃瓦上漏下来,落在一张老榆木茶桌上。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的,壶嘴被养出了包浆,泛着温润的光。
“嘿哟,巫轩,你来啦!”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把茶叶,“找个位置随便坐,什么茶自己沏哈,不用客气!”
“好嘞,谢了。”巫轩应了一声。
老人抬了抬老花镜,眯着眼看向巫轩身后的行关。行关不自觉地往巫轩那边凑了半步,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植物,本能地朝坚实的方向靠拢。
“这位是?”老人问。
“哦,他叫行关,同班同学。”巫轩的手贴在行关的背后,轻轻往前推了推。
行关马上扯出一个笑容,招了招手:“您,您好。”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柜台后面继续清理茶叶了。巫轩带着行关穿过天井,走进一个小隔间。隔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远山和孤舟,留白很多,意境疏朗。
“你经常来这?”行关问。他环顾四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木头很光滑,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巫轩拿了两个杯子放在桌上:“也不算。这是张谦何爷爷的店,小时候经常来。现在也就张谦何有事儿的时候会叫我来帮帮忙。”说完他又出去了,“我去拿茶叶。”
行关点点头,一个人坐在隔间里。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把头搭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四处晃着脑袋看墙上的画、窗棂上的雕花、头顶的木质吊灯。
没一会儿,巫轩端着两碟茶叶回来了。他坐在行关对面,把茶具摆好,开始沏茶。
行关盯着他的手看。巫轩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有些许青筋,捏着茶壶的时候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看。热水冲进壶里,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缓慢绽放的花。巫轩把第一泡倒掉,又冲了一次,等了几秒,才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显然是做了很多遍。
行关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巫轩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着,表情很专注。他拿起公道杯,往杯子里倒茶的时候,微微倾身,袖口蹭到桌沿,他抬手拂了一下。
然后他把杯子端起来,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行关的思绪一下子飘远了。
他想起那个下午,教室里的阳光,身体磕在凳子上的声音,凑近的脸,还有嘴唇上那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触感。苹果味的。软的。温的。他想起自己弹起来的时候,巫轩还坐在椅子上,表情不像是被吓了一跳,更像是——
“尝尝。”巫轩把茶杯递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行关晃过神来:“哦。哦。”
他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茶汤在舌尖上滚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涩,回甘很快。他品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点:“嗯!好喝。还有一股……栀子味儿?”
巫轩满意地笑了,眼睛弯了一下:“是吗?我尝尝。”
他拿起行关刚喝过的那个杯子,就着同一个位置,也喝了一口。
行关愣一下,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嗯,是不错。”巫轩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嘴唇,“看来我技术没退步。”
行关盯着那个杯沿上浅浅的水渍,他没说话,低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在小隔间里有说有笑。
外面,门响了。
张谦何从外面回来,换了鞋,正准备上楼,听见了小隔间里的动静。他站了一下,分辨了一下——是巫轩的声音,还有一个……行关?
“哟,谦何回来啦。”爷爷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巫轩在那个小隔间里,还带了个同学,你们应该也认识吧。”
“嗯,认识。”张谦何说着就要往楼上走。
“诶,你不进去和他们一块玩?”爷爷推了推老花镜,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巫轩能笑成这样,连我这个老骨头都好奇呢。”
张谦何笑了一声:“爷爷,您可千万别进去打扰人家了。”
“嘿,你这孩子,我就是说说……算了算了。”爷爷摆摆手,继续挑拣手里的茶叶。
张谦何又往隔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下楼,往隔间走去。他在门口站了一秒,抬手敲了敲门。
“巫轩?方便吗?我进来看看?”
“行。”里面传来巫轩的声音。
张谦何推开门。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画面——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或者茶几上堆满了零食,或者两个人正在切磋武艺……甚至某个他不太愿意想的画面也闪了一下。
他推门的时候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然后他看清了屋里的场景。
行关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在看笔记本。巫轩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指着桌上的试卷,嘴里念着:“这个题型应该先从图入手,再变换公式,后面就好办了。”
行关抬起头,看见张谦何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谦何!”
巫轩没抬头,继续指着试卷上的图,语气没什么变化:“然后你看这个地方......导致后面全错了。”
张谦何站在门口,表情从困惑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一种“痛苦懊悔”的深沉叹息。
“呵呵,”他说,“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他退出隔间反手带上门,靠在走廊墙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抬头望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是贱……”他低声说,嘴抽了抽,“真的是鬼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白变成了暖暖的黄,又从暖黄变成橘红,最后沉成了一片温柔的暮色。行关把最后一张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这一下午,他把三张卷子的错题都弄懂了。巫轩讲得很慢,每道题都拆开了揉碎了。茶喝了好几壶,行关跑了两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巫轩已经把下一道题的图给他画好了。
“那我先走了,拜拜。”行关站在茶馆门口,把书包背好,转身朝巫轩挥了挥手,“哦对了,谢谢你,带我出来玩。”
巫轩站在门槛里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麻烦你一天了。”行关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边走边说,还晃了晃手机,“我自己能找着路。”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一蹦一跳的,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狗,脚步轻快得不像话。
巫轩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老街的拐角处。
“可以啊,你小子。”
张谦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只手搭上巫轩的肩膀。巫轩没回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张谦何也识趣地把手收了回去。
“跑我这来学习来了呵,”张谦何绕到他旁边,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他,“真有你的。”
巫轩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这是……已经?”张谦何的语气很轻,问得也很轻。
“没有。”巫轩说,“带他出来放松放松而已。”
“你自己信吗?”张谦何侧过身看着他,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谁家好人出来放松是写试卷、看错题啊?”
巫轩没回答,只是“噗”地笑了一声,像是在笑张谦何,又像是在笑自己。
张谦何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认真地看了巫轩一眼,语气换了,不再是调侃,带着一点真心的关切:“那你呢?打算追?还是舔下去?……”
巫轩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舔”这个字。他偏过头,望向远处的天边。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几只飞鸟掠过,翅膀在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不知道。”他说,“还是做朋友吧,至少,他肯定是这么想的。”
张谦何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的无奈:“轩哥,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换以前,你哪可能和别人独处几小时还有说有笑的?咋了,怕自己分数不够配不上啊?”
巫轩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可能吧。也可能是……同病相怜。”
“什么同病相怜?”张谦何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巫轩没再回答,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把书包背好,朝张谦何挥挥手,转身走进浓稠的暮色里。
张谦何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处,和刚才行关消失的是同一个地方。
“嘿,你这人儿,”他冲着空气喊了一声,“下次让你付茶钱!”
没有人应他。
他转身走回茶馆,推开门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一个傻子,一个哑巴。我是没招了。”
茶馆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纸灯笼里透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柔和又安静。爷爷在柜台后面打着盹,手里的茶叶漏了几片在桌上,他也没发现。
张谦何走过去,把那几片茶叶捡起来,放回竹篾里,然后轻轻上了楼。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这座老房子在吐息着。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色光晕缠成一片,在黑夜里轻轻晃,像藏不住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