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晒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好够让人出一层薄汗。操场上人声鼎沸，各班的旗帜插在跑道边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午的场次已经把气氛炒起来了，看台上坐满了人，有人举着自制的应援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加油”。

三班的第一场对战的是七班。

行关没有去看。他坐在教室里写英语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练习册上，把他的笔尖照出一小片亮斑。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没去看比赛的同学在看书或者趴着睡觉。他写了两篇阅读理解，又翻到完形填空，笔尖在选项上点了点，选了C。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行关！”

陈熙冲进教室，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举着一面小旗子——不知道从哪拿的。

“咱们第一场打赢啦！”她喘着气，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诶呀我可太激动了！”

行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行了行了，跟你上战场挥洒热血了一样。”

“那当然！”陈熙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椅子上，把旗子往桌上一插，“我可是一直在喊加油呢，嗓子都哑了。你是没看到，巫轩那投球叫一个准——三分线外，嗖——空心入网！那姿势，不知道迷倒多少人。”

行关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的！”陈熙掰着手指头数，“我们班那些女生，还有旁边别的班的，都在问‘那个高个儿是谁啊’‘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女朋友’——”

“行了行了。”行关打断她，低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是挺厉害的，但还有几场呢，别太得意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巫轩的桌面干干净净，笔按长短排好，课本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苹果——行关早上放的——已经不见了。

陈熙还在絮絮叨叨地讲刚才的比赛，行关听着，偶尔“嗯”一声，笔尖在卷子上没停。写到第三篇阅读的时候，陈熙终于说累了，回自己桌上趴着休息，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行关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写了两道题，也放下了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操场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加油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只能听见一片嗡嗡的声浪，像远处的潮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又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苹果。

他想了想，把苹果收进了桌洞里。

中午的时候，巫轩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校服领口被汗打湿了一大片，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他走路的步子很稳，看不出刚打完一场硬仗，但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行关看了他一眼：“赢了吧？”

“废话。”巫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七班那水平，跟玩似的。”

“陈熙说你投了好几个三分。”

“还行。”巫轩睁开眼，偏头看他，“你不是没去看吗，怎么知道的？”

“陈熙说的。”行关从桌洞里掏出那个苹果，放在巫轩桌上，“给。”

巫轩低头看了一眼：“你上午不是给我了吗？”

行关把苹果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打球消耗大，我的也给你吃。”

巫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苹果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放进桌子里放好。

“听说二班有专业队员。”行关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实力挺强的。”

巫轩又擦了擦汗：“怕什么，还没打呢怕什么。”

行关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巫轩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兴奋，是一种很笃定的光。

“行。”行关笑了一下，“加油。”

巫轩收拾了一下桌子，就趴下去了。行关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写卷子。写了两道题，笔尖又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巫轩趴着，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匀。阳光落在他身上，校服被汗打湿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块，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

行关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

写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他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旁边的巫轩还在睡，呼吸声很轻，一动不动。行关偏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巫轩的脸颊上，把他原本偏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暖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滚动。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翘起来，又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下颌线的线条很清晰，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像用铅笔一笔画出来的，干净利落。

行关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是挺帅的。

他愣了一下，赶紧转回头，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好好学习。又写了一行：别想有的没的。

教室后排，两个女生正在收拾东西。

谢雨欣把课本塞进书包里，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停了一下，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向楠。

“你看。”她压低声音。

向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行关坐在座位上，笔拿在手里，但没在写。他偏着头，在看旁边趴着睡觉的巫轩。目光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又停了好几秒。

“他在看他。”向楠小声说。

“看见了看见了。”谢雨欣嘴角翘了一下，把书包拉好。

两人正准备走，陈熙从后面的座位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你俩说啥呢？”

谢雨欣和向楠同时愣了一下。

“没啥没啥。”向楠赶紧摆手，“我们在说……下午的比赛。”

陈熙“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没多想。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顺着她们刚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巫轩和行关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没啥稀奇的。

陈熙收回目光，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又趴回去了。

谢雨欣和向楠对视了一眼，没说话，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教室。

走到走廊里，向楠才小声说了一句：“还是面对面呢。”

谢雨欣没忍住，笑了出来。两人快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下午的场次，三班对二班。

行关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趴在桌上睡了一小会儿，胳膊有点麻，揉了揉，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空了，巫轩桌上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苹果也带走了。

陈熙也不见了。

行关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有点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擦了擦脸，正准备回教室，听见楼梯那边有动静。

“哎哟——行关！”

陈熙从女厕门口出来，捂着肚子，脸色发白，一只手撑着墙。

行关赶紧走过去扶住她：“你这是咋了？”

“不知道……”陈熙喘着气，“突然就拉肚子了，难受死我了。可能是中午吃坏东西了。”

“严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不用，就是拉肚子，歇会儿就好。”陈熙摆了摆手，“但我这后勤是去不了了——小关关，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代任后勤理事长，求你了，帮你熙熙姐这个忙吧。”

行关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又想了想自己作业写得差不多了，犹豫了一下。

“行吧行吧。我先扶你回教室休息。”

“小关关，你人太好了！”陈熙嘟着嘴，一脸感动。

“好了好了，别演了。”行关扶着她往教室走，“我这就去，你好好休息。”

他把陈熙扶到座位上，又从自己桌洞里摸了一瓶水放在她桌上，想了想，从书包里抽了一本单词本揣进口袋里，碎步往球场跑。

和二班的比赛已经开始了。

行关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往球场上看。

二班和三班的比分咬得很紧。球在两边的半场来回传，哨声一声接一声，场边的加油声一阵高过一阵。行关还没看清场上的人，就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

“这二班不是有专业队员吗？怎么还是和三班打得平起平坐啊？”

说话的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手里拿着饮料，一脸不解。

他旁边的女生白了他一眼：“实力不够呗。你看那个三班的高个儿——就那个——”她伸手指了一下，“三分都中了，人也灵活，贡献了好多分呢。”

男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哦，好像叫巫轩是吧？是挺牛的。”

“人也帅。”女生补充了一句。

男生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时候犯花痴就不对了吧。”

“要你管？”女生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人家长得帅还不让夸了？”

行关站在旁边，把这几句话听了个全。他往场上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巫轩接住球，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急停跳投。球在空中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了进去。

场边一阵欢呼。

二班的替补席那边，有人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行关听见了。“让他再嚣张一会儿。”另一个人说。行关看了那边一眼，几个穿二班球服的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他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把单词本合上，攥在手心里。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巫轩又投进了一个三分。球从篮网里落下来的时候，哨声响了。比分牌翻过去——三班领先一分。

中场休息。

球员们从场上退下来，三班的几个人走到场边，有的蹲着喘气，有的撑着膝盖喝水。郑刚一把把毛巾摔在肩上，嘴里念叨着什么。陈知行和刘一鸣在旁边拉伸，张谦何站着喝水，没什么表情。

巫轩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

行关从看台边绕过去，走到他面前，递了一瓶水过去。

“给。”

巫轩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他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怎么来了？”他喘着气，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怎么不继续写你的题目了？”

行关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单词本从口袋里抽出来晃了晃：“陈熙拉肚子了，让我来替她当后勤。我带了单词本，不耽误。”

巫轩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单词本，又看了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呵，你还真是……忙碌啊。”

行关盯着他，故意把嘴咧开，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眉毛挑起来，嘴巴歪着，表情要多傻有多傻。

巫轩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露出一点牙齿，眼角都弯了。

行关看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轩哥！”郑刚在那边喊。

巫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低头看了行关一眼：“看哥杀翻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