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关坐在地上,仰头看他,伸手比了个大拇指,“加油。”
巫轩转身往场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行关已经把单词本翻开了,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巫轩转回头,跑回了场上。
下半场开始。
二班明显急了。上半场被三班压着打,下半场一上来就加强了防守,动作也大了起来。裁判的哨声响得越来越频繁,场边的气氛也从轻松变成了紧张。
行关坐在场边,单词本摊在膝盖上,时不时低头背两个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球场。
巫轩的跑位依旧灵活,接球、传球、投篮,动作干净利落。二班的防守队员死死贴着他,手上有小动作,推、拉、拽,裁判看不见的地方,什么都有。但巫轩没受影响,该怎么打还怎么打,拿到球就传,传完就跑,跑完就接,节奏一点没乱。
行关盯着他看了几秒,又低头背了一句短语,再抬头,球已经传到了另一边。
二班的主力确实强。个子不高,但速度极快,运球突破的时候像一把刀,三班的防线被他切了好几次。比分交替上升,两边的分差从来没有超过三分。
场边的加油声越来越大。行关的单词本翻了好几页,但真正背进去的没几个。他的目光总是被球场拉回去——不是看球,是看人。
看巫轩跑动时校服被风吹起来,看他接球时手指张开的姿势,看他投篮时手臂伸直的弧度,看他进球后转身往回跑时脸上那副“本来就该进”的表情。
行关低头,在单词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他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就在他低头翻页的时候,场上一声闷响。
“啊——!”
不是喊,是闷哼。像是被人撞到了什么东西上,硬生生地砸下去的。
行关猛地抬头。
巫轩倒在地上,捂着膝盖和手肘,眉头拧在一起。郑刚冲过去,一把推开旁边的人,嗓门大得整个球场都能听见:“你们这是干什么!想搞事儿是吧!”
二班的一个球员站在原地,双手摊开,一脸无辜:“他自己撞上来的,关我什么事儿。”
张谦何蹲在巫轩旁边,低头查看他的伤势,没说话。陈知行和刘一鸣也围了过来,把二班的人隔开。裁判跑过来吹了哨,场边的声音一下子炸了。
行关从地上弹起来,单词本掉在地上都没捡。他穿过人群,挤到巫轩旁边,蹲下来。
“你……这是……”他盯着巫轩膝盖上蹭破的皮和手肘上渗出来的血,声音都变了调。
巫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反而比平时还平静:“没事。”
张谦何在一旁说:“是二班的人使诈。比分咬得太紧,他们急了。裁判判了,二班的那个挑事的被罚下场,巫轩也得换下来。”
行关看着巫轩膝盖上的伤,手肘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塑胶地面上。他的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只会蹲在那里看着。
巫轩看见他着急的样子,眼睛弯了,嘴角往上挑,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行关偏头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摔傻了啊?这时候还笑?你手肘还在流血呢!”
巫轩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抚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拍掉一片落叶,手掌压过发顶的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真没事。”巫轩收回手,语气很平,“我可是练过的,身体硬着呢。”
张谦何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这样,行关你带他去医务室。我们还要继续打球赛,抽不开身。”
行关立马点头,站起来,伸手去扶巫轩。
旁边有女生凑过来,想帮忙。巫轩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用,他够了。你们继续加油助威,万一还有什么情况,你们在这边好处理。”
几个女生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行关扶着巫轩站起来。巫轩的膝盖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行关身上。行关的肩膀被压得往下沉,咬着牙往外走。
从操场到医务室的路,行关觉得比平时长了一倍。
“你真沉啊。”行关喘着气,脚步放慢了一点。
巫轩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不悦:“怎么着?上次我背你去都没嫌沉呢。你个负心汉。”
“我哪有……”行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就是……”
“就是什么?”
“……算了。”行关扶着他又走了两步,“你小心点,死者为大。”
“嘿呀,谁死了?”巫轩侧过头去盯着他,动作大了点,扯到了手肘上的伤口,眉头拧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关一惊:“别乱动了!先去医务室!”
他手上的力气大了一点,把巫轩的胳膊架得更稳。巫轩没再说话,配合着他的步子,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到了医务室,还是上次那个校医。
校医推了推眼镜,看见行关扶着巫轩进来,笑了一下:“哟,你俩是轮班来啊?上次是他,这次是你,下次是不是……”
两个人同时尴尬地笑了一声。
“意外意外。”行关说。
校医让巫轩坐在床上,低头检查他的膝盖和手肘。巫轩坐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校医按到伤口的时候,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没吭声。
行关靠在门框边,手揣在兜里,指尖戳着单词本的一角,看着校医给巫轩消毒、上药、缠绷带。
“能走了吗?”巫轩问。
“你急啥呢?你是伤者。”校医把绷带缠好,剪断,“好了。可以了,小心点,别再磕着碰着了。”
行关又扶着巫轩往外走。两人慢慢地走回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操场上的呐喊声。
“奇怪,陈熙怎么不在了?”行关推开教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巫轩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地走进去:“管她呢。可能就是自己想偷懒,让你去替她干活。你这傻子。”
“咋可能。”行关把巫轩扶到课桌旁边,“陈熙虽然俏皮,但不至于骗我。应该是有啥事儿吧。”
他松开手,让巫轩自己坐下来。巫轩转身往椅子上坐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椅子腿,“啊!”整个人重心一歪,往旁边的椅子倒过去。
行关正侧着身子,被体格比自己大一圈的巫轩拉着,也跟着倒了下去。
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行关的胳膊撑在巫轩的椅子扶手上,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巫轩睫毛的每一根,近到他能闻到巫轩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
嘴唇碰到了一起。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时间好像停住了。
行关瞪大了眼睛。巫轩也瞪大了眼睛。两个人保持着那个姿势,谁都没有动。一秒,两秒——
行关猛地弹起来,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跳了两步,脸从脖子红到耳尖。
“你……你……我……我没事吧……哦不,你不是故意的……啊不对……”他语无伦次,背过身去,手捂着脸,不敢看巫轩。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巫轩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他甚至记得那几秒里巫轩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像扇子一样张开。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冷静。冷静。是意外。他磕到椅子了,我去扶他,然后重心不稳,然后——然后嘴唇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温的。还有一股苹果的香味。
完了。他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苹果了。苹果会让他想起这件事。
巫轩慢慢从椅子上爬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坐好,偏头看着行关的背影——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肩膀微微发抖。
巫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刚才那一下——很轻,像被微风贴过。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但行关的反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没事儿。”巫轩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意外意外。”
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好笑。但就是觉得好笑。那个人平时背单词、写卷子、送水果,什么事都做得一本正经,现在却因为一个意外的碰触,慌成了这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他没在意。他把那点“快了”归结为下午打球的余韵。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非礼我的。”
行关猛地转过身,脸还是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哪有!你都说了是意外!说出去对你有啥好处吗?”
他攥起拳头想捶上去,看见巫轩胳膊上缠着绷带,又把手放下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动着——如果巫轩凑近了听,能听见他在念叨“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行关睁开眼:“这事儿你要是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说出去也没啥大不了的啊,不就是...亲了一下吗”巫轩靠在椅背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拖长的尾音,“那我说出去了,会是怎么个死法?”
“你再也没有水果吃了。”
巫轩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眼睛弯了:“哦,那可太严重了。”
行关咬了咬牙:“我就把你那份给陈熙。”
巫轩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但眼睛里还是带着笑。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威胁的严重性。
“好好好,我不说。”他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一个字都不说。”
行关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趴了下去。他把脸朝向窗户,用后脑勺对着巫轩。窗外的阳光照在他通红的耳尖上,把那点颜色照得几乎透明。
巫轩看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肘上的绷带,又看了一眼行关的耳尖,把脸转向黑板。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下午的比赛结束了。
行关趴在桌上,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动,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
“轩哥!”
郑刚第一个冲进教室,浑身是汗,校服湿透了,脸上却带着胜利的喜悦。他跑到巫轩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喘着气说:“轩哥,你的遗愿我们替你完成了!”
巫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说的啥话呢,谁有遗愿了?”
张谦何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拎着毛巾和水瓶。他看了一眼巫轩胳膊上的绷带,又看了一眼趴在旁边把头转向窗户的行关——耳尖还是红的。
“这伤没大碍吧?”张谦何把水瓶放在巫轩桌上,“可惜了,明天你没法展露你的英姿了。”
巫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肘上的绷带,又抬头看了一眼趴着的行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没事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这伤,受得值了。”
行关趴在桌上,攥了攥拳头,没说话。他把脸往胳膊里埋了更深一点,耳朵上的红从耳尖蔓延到了耳根。
窗外,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的人还在收拾东西,喊声远远地传过来,落进安静的教室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行关的头发被吹起来一小撮,又落回去。
巫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