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线条古朴,用的是前朝工笔技法,标注的文字是小篆变体,方位标识也与现今通行的“上北下南”略有差异,而是以宫殿中轴线为基准的相对方位。这些差异,对于稍研究过古建筑或古地图的人来说,花些时间都能辨识调整。
但他们不知晓的,也是沈徽音一眼便看出的关键——那图纸上看似标注尺寸距离的刻度数字,以及几个关键节点上的特殊符号,是以璇玑星图为基础进行的加密。图纸左下角还有一小片看似装饰花纹的云纹,实则是隐藏的图层叠加秘钥的一部分。
但由于眼前这张只是局部临摹,且临摹者江浚明显然未能识破加密,只依样画葫芦描了线条和明显文字,那关键的加密标记和部分云纹秘钥缺失或变形,导致这张图在沈徽音眼中是残缺的、无法直接解密的。
她闭上眼。
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完整的、母亲所授的璇玑星图轨迹。夜空中那些恒定的星辰位置,彼此间的角度与连线,形成了一套精密的天然坐标系统。“璇玑解密,首重定位。星图密钥,在于叠加。以星为锚,以图为舟,层叠相应,真意自现。”母亲幼时握着她的小手,在沙盘上勾勒星图时的温柔教诲,在耳边清晰地响起。
她默运心法,将图纸上那些残缺的加密刻度与符号,在脑中进行着复杂的坐标转换,试图与脑海中的星图对应,并虚拟叠加可能存在但未被临摹出的隐藏图层信息。然而信息不足,如同解一个缺少了关键数字的方程。
突然,谢珩刻意压低、仅她能听到的深沉声音自身后极近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图纸所绘,未必是眼见之实。有时最明显的标记,反是障眼之法;最不起眼的痕迹,或是通往真相之途。”
沈徽音猛地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
她再次看向手中图纸,目光死死盯住那条用粗重墨线清晰标注的、从西北角延伸向外的“主渠道”。不,不对。如果水流主力向是东南,为何图纸主渠道标向西北?除非这条粗线是误导,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流向。
她的目光急速逡巡,终于在那条粗线旁侧,发现了一道极细、极淡、几乎被临摹者忽略的、以虚线勾勒的辅道。它从东南墙角延伸出来,与粗线主渠在院中某点交汇后,又悄然转向,隐没于南边墙下。
这才是真正的暗渠主干道雏形。而根据方才紧急排水口排出水量微小、旋即停止的现象判断,结合脑海中构建的模型,真正的严重堵塞或破损点,很可能就在这条虚线辅道与主渠交汇后、转向南墙下方的这段。也就是南边那面看似完好无损、毫无水渍的墙面下方。
“如何?沈姑娘可有发现?”
谢珩那清朗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不似先前那般刻意压低,而是恢复了平常的音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在场一直屏息关注的众人皆听得真真切切。
沈徽音神色从容,缓缓放下手中图纸,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指向南方那面干燥的墙面,目光笃定,声音清晰:
“问题并非完全出在西北角的淤塞,或者说,西北角的积水只是表象。真正的症结,在于主排水渠道在流向东南后,于某处发生了严重堵塞或结构破损,导致水流无法顺畅排出,被迫回流积聚于西北。而根据图纸残迹与实地水痕推断,那堵塞或破损的关键点,极大可能就隐藏在那面墙的下方。”
她顿了顿,迎着众人或惊疑、或不信、或深思的目光,越过谢珩,走到南边墙前约一丈处,抬眸看向台阶上的李容与,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自信:
“殿下,要验证罪女推断真假,其实不难。真正的暗渠出口或重要节点,应就在这面墙下。只需在此处地面,”她的手指精准无误地点在脚下青石板一块略有凹陷、颜色稍深的位置,“由此处向右精确丈量三尺之地,凿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探查地下情形。若罪女推断有误,下方仍是实地或无关水道,甘受任何惩处;若下方果有暗渠,且探查后发现淤塞或破损,则真假自会分明。”
李容与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紧随而来的谢珩,带着询问之意。
谢珩迎着李容与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沈徽音挺直的背影和那笃定的手指,微微颔首。
李容与不再犹豫,当即下令:“裴庭令,照她说的做。立刻在此处,向右三尺,凿地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