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从面色不豫的江浚明手中拿过那张墨迹犹湿的局部临摹图纸，走到沈徽音跟前。

两人目光恰巧对上。她那双眼睛，清明澄澈，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星，里面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和他沉静的面容。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专注与冷静。

谢珩的目光又顺着往下，落到她那双因长时间淋雨受凉、用力挖掘而冻得微微发紫、有些肿胀破皮的手上。那双手此刻正轻轻交握着，仍止不住细微打颤。再往上，是她同样失了血色、忍不住轻轻颤抖的唇瓣。

这姑娘，果真是极有胆识，也极能忍。昨夜马车中看她臂伤愈合得不错，脸色也稍缓，还以为身子骨恢复了些。今日却又是一副在冷雨泥泞中折腾了许久、摇摇欲坠的模样。是真撑不住了，还是故意示弱，以博取同情或降低他人戒心？

沈徽音刚要转身，抬脚往院中那处淤积最深的地方走去，身边的春桃突然像是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一口气，小脸惨白，一把紧紧拉住了她湿透泥泞的裙摆。

春桃仰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沈徽音低头看去。春桃那瘦弱的身躯在细雨中瑟瑟发抖，眼中满是害怕与对未知命运的绝望。她心头一软，涌起强烈的愧疚。那会儿急着挖水渠，情势紧迫，春桃不问缘由就来帮她，这份纯粹的善意与依赖，此刻却成了拖累她的绳索。她一心只想着制造动静，竟也没顾上劝春桃离开。

她微微俯下身，不顾自己身上的泥污，伸出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轻轻摸了摸春桃冰凉潮湿的头发，脸上努力挤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声音放得极柔：

“莫怕，春桃。你只是帮我挖了几下土，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有事的。听话，先起来。”

“裴庭令，”谢珩顺着沈徽音的目光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春桃，开口说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孩子瞧着是受了惊，又淋了雨，怕是染了风寒。若是病倒了，反倒影响了掖庭里的活计。不如就先带到旁间歇着，找个干燥暖和的地方，让她喝口热汤，也好养养身子。”

李容与闻言微微颔首。裴守廉连忙应下，挥手示意两个婆子上前。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瘫软的春桃，向旁边的厢房走去。春桃被扶走时，还回头泪眼婆娑地看了沈徽音一眼，满是依赖与担忧。

沈徽音目送春桃被带走，这才收回目光。她深吸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冰冷空气，压下心头的纷乱与身体的不适，抬脚走向院中那处关键的淤积之地。湿透的裙摆沉重地拖曳在潮湿的石板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仔细扫过地面的每一处缝隙、墙角的苔藓分布与颜色深浅、积水边缘的水流冲刷痕迹、甚至砖石铺设的细微倾斜角度。

她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周遭的审视、窃窃私语，乃至崔令那冰冷探究的目光，都被她屏蔽在外。

她在几处关键位置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浑浊的积水，轻轻捻动，感受其中的泥沙颗粒粗细与含量。又用指甲刮下一点墙角不同高度的苔藓，比较其湿润程度与附着力。

裙摆因踏入淤积边缘的浅水中，湿了更大一片，泥污点点。冰冷刺骨的积水浸透鞋袜，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透明感，唇上的青紫也更明显。

谢珩跟在沈徽音身后约三步之遥，目光沉静地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他看到沈徽音在东南墙根停留的时间稍长，看到她蹲下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徽音在心中快速构建着立体水文模型。积水最深处在院落西北角，几乎成了个小潭，但东南方向的墙壁根部，水痕洇湿的高度明显比西北角更新鲜，苔藓也更青翠湿润，甚至有些微水珠渗出。

这不符合常规“水往低处流”的排水逻辑。除非主排水道原本的流向是东南，但在东南方某处被严重阻塞，导致水流无法顺利排出，被迫回流积聚于西北角。

那么，关键堵点很可能就在东南方向的主渠道上。

她缓缓直起身。因蹲得久了，眼前一阵发黑，身形微晃。谢珩下意识上半个半步，手臂虚抬，但沈徽音已自己稳住了。她转向他，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手中的图纸。

谢珩将图纸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