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守廉不敢怠慢,赶忙唤来两名手持铁钎、榔头等工具、身强力壮的内侍,指着沈徽音所点的位置:“快!就是这里,向右三尺,仔细着点,凿个洞看看!”
在众人满是怀疑、紧张、期待交织的目光注视下,两名内侍挽起袖子,开始小心翼翼却又用力地凿击那块指定的地面。铁钎与坚硬的青石地面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溅起细碎石屑。
起初几下,毫无异样,仿佛只是普通的实地。周围甚至有人发出轻微的嗤笑或叹息。
然而,当铁钎渐渐深入近半尺时,锤击声忽然变得沉闷。紧接着,只听“噗嗤”一声怪响,好似打破了什么中空的外壳!
持钎的内侍感觉手下一空,铁钎猛地向下陷了一截!
下一秒,一股浑浊不堪、带着浓重陈年淤泥腥臭气味的黑水,如压抑已久的喷泉般,猛地从那刚刚凿开的、不过拳头大小的孔洞中激射而出!水柱强劲,高达尺余,黑水四溅,吓得近前几人慌忙后退,溅湿了衣袍下摆。
“哎哟!”
“真有水!”
惊呼声四起。
那黑水喷涌了约莫七八息时间,力道才渐渐减弱,变为汩汩外流。待水流稍缓,一名胆大的内侍忍着恶臭,凑近那黑黝黝的孔洞,举起旁边人递来的气死风灯,探头往里仔细一看,随即抬头,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回……回殿下!下面……下面真的有渠!是石头砌的暗渠!好深!水还在里面流呢!就是……就是好像堵了半边,水才这么黑这么冲!”
刹那间,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只见院落西北角那片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浑浊积水,如退潮的海水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旋转、加速,中心形成一个越来越明显的漩涡,水位线“唰唰”地下降!
它们顺着那隐藏在地下、众人看不见的坡度与渠道,疯狂地向这个新开的孔洞方向涌来,好似百川归海,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院中那曾让工部束手无策的积水,竟已消退了大半,露出了湿漉漉、满是淤泥和落叶的青石板地面,在暗淡天光下反射着水光。
满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停止了。只有雨水滴落和积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工部官员们个个面如土色。徐潋之和江浚明脸色灰败,嘴唇哆嗦,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们耗费多月,动用人力物力,却不及一个罪女片刻间的观察与一指。
崔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戴了一副骤然冷却凝固的面具。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笑意的凤眼里,冰寒之色迅速积聚,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死死盯着沈徽音的背影。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女子真有如此本事。更没算到,谢珩这步棋,竟真能走通。
这女子,留不得了。
谢珩看得这一幕,心下微定,但并未完全放松。他侧头看向沈徽音,却见她并未如旁人般露出欣喜或松懈的神色,反而眉头微蹙,再次蹲下身,凑近那个仍在汩汩流出黑水的孔洞,仔细向下观察,同时再次展开手中那张局部图纸,目光在图纸与孔洞之间来回比照,若有所思。
谢珩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裴守廉见淤积水势已去大半,请示李容与过后,便连忙指挥着剩下的宫人开始清扫庭院,搬运受潮较轻的物件。沈徽音与谢珩站立的那方地,在逐渐变得有序忙碌的庭院中,显得异常安静与突兀,仿佛自成一方世界。
沈徽音抬步离开那个空洞,污泥浊水在她鞋边漫开。她向李容与所在的正殿檐下走去,步履有些虚浮,显然是体力消耗巨大。待到李容与跟前数步,被殿前侍卫持戟一拦,才惊觉抬头,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定了定神,再次向李容与躬身行礼,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微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殿下,院内积水已疏,症结大致明朗。然罪女观此暗渠构造、图纸加密之法,以及方才孔洞所见渠壁石料纹路,隐约觉得……此殿之下,或与此套前朝暗渠系统有更深关联。罪女斗胆,恳请入殿内仔细查看,或能发现更多端倪。”
李容与越过沈徽音,目光投向紧随而来的谢珩,带着征询。
谢珩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恭敬道:“臣亦觉得沈氏女所言有理。此殿乃藏芸院主殿,建筑最为古旧。暗渠既通至此殿下方,或许殿内留有当年营造之标记或暗格。为彻底查明此套暗渠系统之全貌,杜绝后患,臣请旨,随沈氏女入殿查看。”
“谢大人这是意欲何为?”
崔令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猛地踏前一步,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与阻拦:
“淤堵已清,积水已退,此事便算了结!这沈氏女乃待罪之身,谢大人却屡次要带她往殿内去,究竟是想探查暗渠,还是另有所图?!”
谢珩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却带着冷意的笑,看着崔令,不紧不慢地道:
“崔大人方才在院中,不是还‘盛赞’枢密院璇玑阁对古籍秘文颇有钻研,建议此事或可请谢某援手么?怎么,如今事涉可能存在的殿内古建标记、乃至前朝营造秘文,崔大人又觉得不妥了?”
这话堵得崔令一时语塞,脸色更沉,胸口起伏,却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理由。
李容与微微挑眉,语气悠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崔大人,谢大人所言在理。既然此事可能牵扯前朝营造遗秘,由精通此道的枢密院官员深入查探,正是妥当。你工部负责外部水渠疏通即可。”
她定了调子,不再给崔令争执的机会,转而看向谢珩:
“临蹊,你便带她进去看看吧。仔细些。”
“臣遵旨。”谢珩躬身领命。
说罢,他不再看崔令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侧身示意沈徽音跟上,率先向那略显昏暗的殿内走去。沈徽音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上,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将身后各异的目光、淅沥的雨声,以及崔令那阴沉不甘的视线,一并关在了门外。
殿内光线晦暗,只有高窗透入些许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与淡淡霉味,混合着从殿外飘入的湿润泥土气息。因长公主到来,殿内简单清扫过,但依旧空旷冷寂,只有几排空荡荡的陈旧书架和积灰的案几。
李容与的声音透过尚未完全关闭的殿门缝隙传来,清晰而威严,似是说给外面所有人听,又似是一种宣告:
“崔大人,这庭院淤堵虽清,但暗渠走向复杂,又与殿宇相连。你不派人趁着现在,彻底丈量探查一番,绘制详图,以备日后修缮查考吗?虽说这是掖庭,可毕竟是前朝宫室旧址,说不定这地下还藏着什么未被发现的旧时构造,乃至‘宝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