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将崔令的思绪猛地打断。他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殿门,又看向开始消退积水的庭院,眼中挣扎与狠厉交织。最终,他猛地转头,看向呆立一旁的徐潋之和江浚明,怒喝道,声音带着迁怒的暴躁: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长公主殿下的吩咐吗?!立刻带人,重新丈量全院!尤其是新开的那个洞口附近,还有所有墙根墙角!绘制详图!一寸都不许漏掉!”
殿内,光线朦胧。
沈徽音走在谢珩身前半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响。没了其他人灼灼的目光跟随,没了那些质疑与威胁的低语,殿内的安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寒冷。她忍不住抱紧了双臂,牙齿轻轻打颤。
“谢大人看过完整图纸,甚至可能早已推演出此殿内的秘密所在。”
沈徽音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看的最后那张局部临摹图,信息残缺太多,只能大致推测秘密可能在这殿内,但具体方位、形式,无法辨别。”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谢珩。目光在昏暗中依旧明亮,带着一种了然。
“大人引我进来,是想让我自己找,还是已有答案,只是需要我来‘发现’?”
谢珩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几步之外,身影被高窗投下的微弱光晕勾勒出修长的轮廓。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有些模糊,反问道:
“沈姑娘如此聪慧,不妨猜猜看,我,或者说,我们,想让你在这殿内找到什么?”
沈徽音与他对视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在寻找什么。可能是前朝遗落的宝藏线索,可能是某种失传的技艺图谱,也可能……是与我臂上这图纹相关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殿内:
“但我知道,今日我若找不到,或找出来的东西不符合你们的期望,那么,我便再也没有走出这掖庭、重见天日的机会了。崔令的话,不只是威胁。”
话虽如此,她脸上却不见一丝怯懦或哀怜,只有一种认清了残酷游戏规则后的冷静与执拗。
见谢珩不答,只是嘴角掀起一抹更深、更难以捉摸的笑,沈徽音接着道,语速平缓,仿佛在分析一道难题:
“图中所示,至多是一个加密的方位坐标。但殿内若真藏有前朝秘辛,绝不会仅仅是一个坐标点那么简单。必然有与之配套的、需要特殊方法才能解读的璇玑秘文,或者机关暗号。”
“谢大人既能一眼看出我臂上纹理非同小可,对璇玑秘术的造诣自然匪浅。我笃定,大人早就知晓图纸中隐藏的方位指向,甚至可能已经解开了部分表层秘文。只是这最深层的、或许需要特定血脉或传承才能触发的核心秘文……不好解读,就如同解开一道复杂无比的谜题,缺少了最关键的钥匙。”
她将话挑明,暗示自己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谢珩听得沈徽音这番直指核心的分析,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不再绕圈子,抬头缓缓扫视殿内简朴甚至有些破败的陈设,目光最终落在一处看似毫不起眼、未加任何彩绘雕饰的素白璧墙上。那墙面与其它地方相比并无二致,只是位置正在大殿中轴线上,正对着入口。
他抬步向那处璧墙走去,沈徽音紧随其后。
谢珩在墙前站定,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粗糙的墙砖表面,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殿内回荡,不似在庭院内面对崔令时那般低沉带着锋芒,如今倒是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清朗,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此殿,连同整个藏芸院,所在之地,原为前朝太极宫的一处重要偏殿‘集贤殿’的遗址。史载,集贤殿乃前朝皇室编纂典籍、招揽贤士、亦兼藏部分珍奇秘玩之所。”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沈徽音,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而此处璧墙之后,便是当年集贤殿正厅的中心位置。亦是整套宫殿风水格局的穴眼之一。”
说罢,他侧身让开些许,目光温和地落在沈徽音那身湿透泥泞的裙摆上,意有所指:
“沈姑娘如今这裙摆,湿透沉重,沾满院中积水与地下浊泥。这墙砖历经百年,质地特殊,或许对某些来自同源之地的‘水汽’有所反应。姑娘不妨试一试。”
沈徽音闻言,心领神会。
她款步上前,在谢珩身侧蹲下身子,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轻轻撩起自己那早已湿透肮脏、沉甸甸的粗布裙摆一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浸透了藏芸院地下积水与淤泥的湿布,贴上了面前冰冷素白的墙壁。
起初,并无异样。墙上只是多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然而,就在沈徽音准备挪开裙摆的刹那,异变陡生。
只见那被湿布覆盖的墙砖区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内部隐隐有微光流转。紧接着,以水渍为中心,墙壁表面竟然如同水波荡漾般,缓缓浮现出淡淡的、银灰色的复杂纹理。
那纹理并非颜料绘制,而像是从砖石内部透出。由无数细密如蚁足的点、交错如经纬的线、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奇异古篆符号组成,纵横交错,层层叠叠,迅速向四周蔓延、连接。转眼间,便在这面素墙上,勾勒出一幅神秘莫测、庞大精密的立体星图与机关图谱。
这幅画卷超越了寻常的平面图纸,仿佛将星空与大地、时间与空间压缩烙印在了这面墙上,正在被沈徽音裙摆上那来自特定地点的“水钥”缓缓激活,徐徐展开在两人惊愕的眼前。
谢珩虽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此地必有玄机,但亲眼目睹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瞳孔仍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收缩,呼吸也为之一滞。
而沈徽音,更是僵在原地。手中湿布贴在墙上,仰头望着那逐渐清晰、与她脑海中某些记忆碎片隐隐共鸣的宏大图纹,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母亲模糊的歌声、断续的教诲、那些深夜独自钻研的残破笔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眼前这面“活”过来的墙串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