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逃出学校
白光撕裂视野的瞬间,第一口呼吸里全是熟悉的灰尘和铁锈味。
不是副本里常有的深山霉味或消毒水味,是灰尘混着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廉价洗衣粉的涩味——是谢羽闭着眼、烧成灰都能认出来的味道。
他睁开眼,正对上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头顶的牌子,“启明寄宿学校”六个字被风雨啃噬得斑驳发黑,像一只咧到耳根、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嘴。
这地方,和他十几岁时被扔进去、关了整整三年的那所“学校”,分毫不差。
他甚至能记起哪块砖头底下刻着自己名字的缩写,记得哪扇窗的铁栏杆最松,记得夜里走廊尽头的滴水声,每隔十三秒响一次。
手腕猛地一紧。
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攥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沈砚往前半步,完完全全、严严实实地把他挡在了身后。
“怎么,”沈砚的声音贴着耳朵擦过来,压得极低,带着他惯有的、像羊一样温顺无害的笑,气息却灼人,“这破门比我早上给你剥的热鸡蛋还好看?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谢羽没吭声,喉结却动了动。
他反手,更用力地攥了回去。指尖陷进沈砚温热的掌心,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他不是当年那个被锁在柜子里、咬着胳膊不敢哭出声的小孩了。
但胃里那股生理性的反胃,还是顺着脊椎爬上来,冰冷又熟悉。
好在沈砚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这句没正形的废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记忆鼓胀起来的水泡。
“咔哒。”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现实,而是来自谢羽脑子里某根绷紧的弦。他抬眼,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落在锈死的门锁上。
那里,本该挂着一把锁。
现在空空如也。
但谢羽知道,有些锁,是锈在骨头里的。
广播就是在这时炸响的。电流声嘶哑得像钝刀刮骨,紧接着,冰冷的、没有起伏的系统音,碾过死寂的校园:
【欢迎进入无限统考副本——启明寄宿学校。】
【今日第一条校规:静默契约。】
【校园内,禁止喧哗。】
【违者,关入「静思柜」。】
话音落下的瞬间,队伍末尾猛地爆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一个刚从上个副本爬出来的男玩家,脸上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断,转身就朝铁丝网疯跑。
他没跑出两步。
两个穿着藏青保安服、脸像刷了层白蜡的NPC,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铁钳似的手扣住他胳膊。
“违反静默契约。”
“送入静思柜反省。”
男玩家的哭嚎像被掐断脖子的鸡,戛然而止。人被拖进教学楼漆黑的走廊深处,只剩鞋底摩擦地面的刺啦声,越来越远。
前后不过三秒。
整个队伍死寂一片,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羽感觉到沈砚握着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力道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蓄势待发的戾气,藏在温顺的皮囊下,像绷紧的弓弦。
他侧过头,看见沈砚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黑得渗人。
【叮!早读预备铃响起,请所有考生立即前往初二(1)班教室。】
【迟到者,按违反校规处理。】
刺耳的铃声割破寂静。
人群像被鞭子抽中的羊,惶恐地朝着教学楼涌动。沈砚却依旧挡在他身前,牵着他,指尖在他手背上一下下、很轻地蹭着。
“等出去了,”沈砚用气声说,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点懒洋洋的狠劲儿,“我就把这破学校的铁门拆了。”
“给你焊个烧烤架,专门烤鸡翅。”
“就当它——”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笑,却淬着冰,“吓唬我家摄影师的利息。”
谢羽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栋吞噬了无数尖叫的教学楼。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匍匐的巨兽。
然后,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反手,把沈砚的手指,攥得更紧。
两人走进那间标着初二(1)班的教室。
桌椅破旧不堪,桌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救命”,字迹深深浅浅,有的还带着暗红的锈迹。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四个大字:服从规则。
讲台上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她的脸是模糊的,五官像是浸了水的墨,糊成一团,只有一张嘴清晰可见,正不断地、机械地开合,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讲台旁立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捧着一本英语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正是规则里标注的「英语课代表」。
【今日第二条校规:完美复诵守则。】
【早读课上,需100%完美复诵英语课代表的背诵内容。】
【发音、停顿、气口,需完全一致。】
【连续3次出错者,将纳入《模范背诵者合集》,成为永久教具。】
系统音刚落,英语课代表就张开了嘴。
流畅的课文从她嘴里吐出来,没有一丝卡顿,没有一个错音,连每一个单词的换气停顿都精准到毫秒,完美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第一个举手复诵。
她的英语很好,整篇课文背得行云流水,声音清亮,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只在结尾处,多了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换气停顿。
可就是这一个停顿。
讲台上的女老师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模糊的脸上,唯一清晰的嘴骤然咧开,露出一个非人的弧度。她手里的教鞭“啪”地指向女生。
“复诵不完美。”
“第一次警告。”
“惩罚:缝住错处气口。”
冰冷的银光凭空出现。
细针带着黑线,瞬间刺穿了女生的嘴角。针尖从一侧脸颊穿入,从另一侧穿出,黑线“嗤”地拉紧,在她嘴角勒出一道深痕。
女生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鲜血顺着她的下颌线滴下来,落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教室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色惨白,握着英语书的手疯狂发抖,连翻页都不敢发出声音。
谢羽的指尖冰凉。
相机的背带被他攥得发皱,勒进掌心。
他太懂这种“必须完美”的窒息感了。
七岁那年,他的父母永远泡在实验室里,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那天妈妈难得提前回家,靠在门框上,对着他的方向弯起嘴角笑了。
那是谢羽第一次看见妈妈对他笑。
心脏像被泡进了温水里,他攥着手里的画,踮着脚就想跑过去。
可他跑过去才发现,妈妈的目光根本不在他身上。
她笑着看的,是他身后摇着尾巴的小狗。
是邻居家寄养过来、才来了三天的小狗。
那天下午,父母又去了实验室。
谢羽把那只小狗关进了杂物间。
等他再开门的时候,小狗已经没了呼吸。
父母回来发现的那一刻,妈妈脸上的温柔彻底消失了。
他们把他拖进储物间的铁皮柜里,上了锁,隔着冰冷的柜门骂他。
“你怎么这么冷血?连一只狗都容不下?”
“我们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怪物?”
“锁着你,是为你好,让你好好反省自己的错!”
漆黑的柜子里,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还有父母循环往复的责备,像一把把刀,扎进他的骨头里。
那是他幽闭恐惧症的根源。
也是他藏了十几年的、连自己都不敢碰的阴暗。
而现在,系统把他的噩梦,原封不动地做成了副本规则,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桌子底下,突然有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
把一颗剥得干干净净的热鸡蛋,塞进了他的手心。
蛋壳的温度刚好熨帖他发凉的指尖。
紧接着,沈砚的指尖又开始挠他的手心,痒得他指尖一颤,瞬间从翻涌的记忆里抽离出来。
他侧过头,就看见沈砚正对着他挤眉弄眼,用气声说得一本正经:
“报告谢摄影师,我刚才趁NPC不注意,从系统补给站顺了三个鸡蛋,都给你剥好了,藏在我口袋里。”
“你要是再盯着黑板发呆,鸡蛋就凉了。”
“我剥了三分钟,手都酸了,你不得赔我张独家特写?”
谢羽攥着手里的热鸡蛋,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
他瞪了沈砚一眼,却没把手抽回来,反而用指尖轻轻掐了掐他的手心,用口型回了句:
“幼稚。”
可眼底翻涌的潮湿,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早读下课铃响了。
女老师合上教案,冰冷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今日值日生:赵峰。”
“负责打扫教学楼西走廊,30分钟内,必须将走廊拖至绝对洁净。”
“未完成者,按违反校规处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嗒。”
赵峰手里的英语书,砸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座位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敢发出半个音。
最后憋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跟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仓鼠似的,脚软得差点直接滑到桌子底下去。
周围的玩家纷纷投去了同情又庆幸的目光,没人敢说话,只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沾到半点“值日生”的晦气。
【今日第三条校规:拖地诅咒。】
【值日生需在规定时间内,将负责区域拖至绝对洁净,地面不得有任何污渍、脚印。】
【超时或未达标者,将接受地面的“吞噬惩罚”。】
赵峰抖得跟个电动牙刷似的,几乎是爬着过去接的拖把,整个人魂都飞了一半,被两个NPC保安“护送”着进了西走廊。
谢羽和沈砚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走廊足足有百米长。
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原本就布满了洗不掉的暗红污渍。
赵峰咬着牙,把拖把抡得跟风火轮似的,拼命地往前拖。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越拖,地面上涌出的血污就越多。
刚拖干净的地方,瞬间就会冒出新的暗红血迹,跟开了水龙头似的,根本堵不住。
更要命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NPC,正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他刚拖完一块,小男孩就精准地踩上去,留下一串黑乎乎的脚印。
踩完还对着他露个天真无邪的笑。
路过的老师NPC会“恰好”打翻手里的墨水瓶。
黑墨泼在地上,瞬间晕开一大片,连个道歉都没有,转身就走。
赵峰人都麻了。
他拖到东,污渍渗到东;他拖到西,脚印踩到西。
整个人在走廊里来回狂奔,额头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一边拖一边对着地面疯狂鞠躬,用气声求饶:
“地面哥!我错了!我给你拜个早年行不行!你别渗了!再渗我人就没了!”
好不容易把小男孩哄到一边,刚拖完半条走廊,一回头,小男孩又蹦蹦跳跳地踩了个来回,黑脚印整整齐齐排了一路。
赵峰手里的拖把“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串脚印,又看了看走廊尽头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只剩下10分钟。
整个人直接背过身去,对着墙壁疯狂捶墙,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气声无声哀嚎,整个人都快疯了:
“我不拖了!我认命了!这地比我前女友的心还脏!根本拖不干净啊!”
地面上的血污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
那些暗红的液体像有生命一样,正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哆嗦,直接抱着旁边的柱子缩成了一团,闭着眼等死,连蹬腿都不敢太用力。
周围的玩家都不敢上前,怕被连累违反规则,只能远远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谢羽刚举起相机,想拍下规则的陷阱——
身边的沈砚已经先一步动了。
沈砚往前一步站在了走廊中央,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顺的笑。
指尖的红绳却猛地甩出,狠狠抽在了走廊尽头的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