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考大厅的金属冷意渗着骨头，谢羽靠在墙角，指尖反复摩挲着相机的边缘，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沈砚身上。

距离上一个副本结束已经三个小时，沈砚依旧穿着那身监考官的银灰色制服，眉眼温和，逢人便带三分笑意，看着和之前无数个副本里护着他的人分毫不差。

可只有谢羽知道，他忘了。

系统给监考官沈砚套上了记忆清除的枷锁，从他戴上那枚银色徽章的瞬间，火烧考场的漫天星火、镜廊里相拥的温度、海滨小城里关于一辈子菜谱的约定，所有关于他们的过往，全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唯一剩下的，只有他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对谢羽的偏爱。

就像现在，沈砚明明在和其他监考官核对副本数据，却还是分了神，隔着大半个大厅，准确捕捉到了谢羽眼底的疲惫，抬脚走了过来，递过来一颗温热的、剥得干干净净的白煮蛋。

“脸色不好。”沈砚的声音很低，带着他独有的温柔，指尖无意识地想碰谢羽的额角，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像是怕惊扰了他，“系统补给站拿的，热的，填填肚子。”

谢羽接过鸡蛋，指尖的凉意被温热的蛋壳熨帖，喉结动了动。

他从小被锁在漆黑的柜子里，饿到意识模糊的时候，就盼着有人能递给他一颗热鸡蛋，告诉他别怕。盼了十几年，只有沈砚，就算忘了所有，还是会把他藏在骨子里的这点奢望，妥帖地放在他面前。

“谢谢。”谢羽小口咬了一口鸡蛋，没抬头，怕眼底的热意被他看见。

沈砚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玩家这么上心，系统无数次警告他“监考官不得与考生有私交”，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看见他怕黑，就想把所有的光都给他；看见他被密闭空间触发应激反应，就想把所有带锁的东西都砸了；看见他硬撑着说“没关系”，就想把人护在怀里，告诉他不用撑着。

就好像，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千百遍。

就在这时，头顶所有的屏幕突然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大厅，冰冷的系统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制力，砸在所有人耳边。

【考生编号1107谢羽，监考官编号001沈砚，强制匹配成功】

【欢迎进入无限统考专属剧情副本——幸福小镇】

【本次考核主题：永恒的陪伴】

【副本规则：

1. 小镇居民皆为合法家人，禁止以任何形式伤害居民，违者扣除100%生存分，永久湮灭；

2. 每日18:00前，需完成当日「家庭陪伴任务」，未完成者将被小镇永久驱逐；

3. 夜晚20:00至次日6:00，禁止离开所属住宅，违者将接受「家人的专属招待」；

4. 副本唯一通关条件：找到小镇“幸福的真相”。】

系统音落下的瞬间，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谢羽下意识地伸手，下一秒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攥住。

沈砚把他护在怀里，身体下意识挡住了所有可能的冲击，红绳在指尖悄然绷紧，就算失忆，护着他的动作也早已刻进本能。

“别怕。”沈砚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我在。”

再睁眼时，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脸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饭菜香。

他们坐在一间铺着碎花桌布的小平房里，墙上挂着泛黄的全家福，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三菜一汤。桌子对面坐着一对神态温柔的中年男女，女人笑着起身，给谢羽递过来一双筷子，语气亲昵得像真正的母亲：“小羽醒啦？快坐，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番茄炒蛋。”

男人也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对着他温和地笑：“今天不用去学校，爸爸陪你去河边放风筝好不好？”

谢羽的指尖猛地一颤，手里的相机差点滑落在地。

这张脸，这语气，和他记忆里早已模糊的父母，分毫不差。

他的父母是镇上的科研员，一辈子泡在实验室里，他从小到大，没吃过一顿妈妈做的饭，没被爸爸带着放过一次风筝。唯一深刻的记忆，是他们把哭闹的他锁在漆黑的柜子里，转身去了实验室；再后来，就是瘟疫爆发，他们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就永远离开了他。

这份藏在骨血里的奢望，竟然被系统扒得一干二净，做成了困住他的幻境。

“别碰他。”沈砚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谢羽护在身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他指尖的红绳微微颤动，瞬间看穿了眼前男女的本体——

它们根本不是活人。关节处藏着细密的缝合线，瞳孔是打磨光滑的黑色纽扣，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带着玩偶特有的机械僵硬。

【叮！您的今日家庭陪伴任务已触发：陪父母吃完这顿团圆饭，限时30分钟。】

系统音刚落，女人已经端着碗走到了谢羽面前，碗里的“番茄炒蛋”泛着诡异的油光，纽扣眼睛里满是“慈爱”：“小羽，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羽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翻涌的情绪里抽离。他举起相机，对着女人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女人的动作骤然僵住。相机屏幕上，清晰映出了它的本体——填充着棉絮和枯骨的玩偶，碗里的饭菜，是用碎布和腐肉混合而成，散发着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铁锈味。

“系统用我的执念做局，倒是挺会挑。”谢羽的声音冷了下来，抬眼看向那对玩偶父母，“可惜，假的永远是假的。我的父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玩偶父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关节发出咔咔的刺耳声响。里屋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玩偶跑了出来，扑到谢羽腿边，仰着脑袋用黑纽扣眼睛望着他，声音软糯：“哥哥，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爸爸妈妈说，只要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就会一直幸福的。”

沈砚的红绳瞬间绷紧，却被谢羽按住了手腕。

谢羽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女孩玩偶，轻声问：“永远在一起？那你告诉我，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小女孩玩偶的动作顿住了，黑纽扣眼睛里，慢慢渗出了粘稠的黑色液体，声音从软糯变得沙哑：“爸爸妈妈……被瘟疫带走了……李奶奶说，她会让爸爸妈妈永远陪着我的……”

话音落下，窗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重重地敲在了18:00的位置。

【叮！检测到17名玩家未完成今日陪伴任务，已被小镇永久驱逐。】

【夜晚即将降临，请所有玩家立即返回所属住宅，「家人的专属招待」即将开启。】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从屋外传来，紧接着是骨头被嚼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谢羽撩开窗帘一角，瞳孔骤然收缩。

街道上，原本温和笑着的玩偶们，全都扯碎了脸上的伪装。它们的缝合线崩开，露出了里面尖利的獠牙，将没来得及回家的玩家团团围住，嘴里反复念叨着“留下来陪我们呀”“永远在一起呀”，一口口啃噬着玩家的身体。

它们的肚子被撕开，里面不是棉絮，是啃得发白的人骨。

“所谓的驱逐，就是把玩家当成它们的食物。”谢羽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定格在相机里，声音冷得像冰，“所谓的永远在一起，就是把人吃掉，永远留在自己的身体里。”

沈砚站在他身侧，红绳悄然甩出，将一只扒在窗台上、面目狰狞的玩偶狠狠捆住。那是隔壁的“邻居”，半小时前还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规则说不能伤害居民，违者直接湮灭。”沈砚脸上依旧笑着，眼底却翻涌着狠戾，指尖微微用力，红绳越收越紧，将玩偶勒得动弹不得，“可没说，不能把它们捆起来，对吧？”

被捆住的玩偶疯狂挣扎，嘴里反复嘶吼着：“幸福！永远在一起！李奶奶说的！复制！更多的家人！”

“复制？”谢羽抓住了关键词，立刻转身翻找起这间屋子。最终在衣柜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日记，和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眉眼温柔的老妇人，抱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小女孩，身后站着一对年轻夫妻。日记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李丹瑶。

翻开日记，这个小镇被掩埋的、血淋淋的真相，终于完整地铺展在两人面前。

十几年前，一场烈性瘟疫席卷了这个偏僻的小镇。短短二十天，全村人几乎尽数丧命，包括小女孩念念的父母。念念也染上了瘟疫，弥留之际，她拉着唯一幸存的匠人李丹瑶的手，哭着说“奶奶，我想爸爸妈妈，我想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李丹瑶一辈子以做玩偶为生，为了满足孩子最后的心愿，她照着念念父母的模样，做了一对栩栩如生的玩偶，又照着念念的样子，做了一个玩伴玩偶，在玩偶的内核里，刻下了【永远陪伴念念】的死指令。

可她没想到，念念临死前的执念太深，竟然硬生生浸染了这三只玩偶，让它们生出了自我意识。念念去世后，三只玩偶竟然将念念的遗体也做成了玩偶，日复一日地扮演着“幸福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