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春天
药这个东西,最大的问题不是苦。
是取。
济仁堂代煎的药每天一碗,装在密封塑料碗里。沈屿必须每隔两天跑一趟北门外那条老街——因为代煎的药放不了太久,最多冷藏两天。
他现在的生活流程是这样的:
周一和周四下午没课,他就揣着书包从学校北门溜出去,走七八分钟到济仁堂,把老头提前煎好的两天份量装进书包里。塑料碗外面再套一层黑色塑料袋——不能让人看到书包里怎么有两碗棕色液体,那画面太像在搞什么非法勾当了。
回到宿舍之后——重点来了。
他得找一个没人的时间窗口把药喝掉。
每天的最佳时机是中午:肖俊成去打球、许唐去食堂、方子骞和赵远山一起上选修课、宋辞去图书馆——只剩钱小海在画画,而钱小海一旦进入画画状态就与世隔绝,你在他旁边放鞭炮他都不带眨眼的。
沈屿会从冰箱最里面的角落(他专门用一个标着"腌萝卜——谁偷吃谁死"的饭盒藏着)掏出塑料碗,撕开封膜,深吸一口气——
一口气闷了。
苦。
依然苦到怀疑人生。
但他已经学会了宋辞说的那个方法——加两颗红枣。宋辞说让药店煎的时候一起加进去,比喝完再吃管用。
嗯。
加了之后确实甜了一点。
从"纯黄连汁"升级到了"加了糖的黄连汁"——区别不大但聊胜于无。
喝完之后,沈屿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塑料碗冲干净塞回书包——等下次出门时丢进校外的垃圾桶。绝对不能丢在宿舍垃圾桶里,因为许唐这个人会翻垃圾桶。
别问为什么。上次沈屿丢了一个快递盒,许唐从垃圾桶里翻出来问他"你买了什么好东西也不分享"——这个人的好奇心能把猫气死。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堪比特工执行秘密任务。
但再完美的流程也有翻车的时候——
有一天中午,他刚把药灌完、正在水池边冲碗,许唐突然推门进来了。
"你不是去食堂了吗?!"沈屿差点把碗摔了。
"食堂关了,临时消毒。"许唐耸耸鼻子,"你在干嘛?怎么有股中药味?"
沈屿面不改色地把碗塞进书包拉上拉链:"钱小海在熏香养画笔。"
钱小海从画板后面抬起头,一脸懵。
沈屿瞪了他一眼。
钱小海:"……对。养画笔。"
许唐狐疑地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钱小海,总觉得哪里不对:"养画笔需要用中药味的熏香?"
"特殊工艺。你不懂。"沈屿理直气壮。
"你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许唐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眼睛像审犯人。
沈屿心脏跳了一拍。
但他脸上纹丝不动:"有啊。我瞒着你偷吃了你的虾条。"
"什么?!你说什么?!哪一包?!"
"就抽屉最左边那包——"
"我艹!那是我最后一包!沈屿你给我等着——"
许唐从椅子上弹起来,沈屿已经拎着书包跑出了宿舍门。
完美转移话题。
事后他请了钱小海一杯奶茶封口。钱小海捧着奶茶,眼神无辜:"五哥你到底在喝什么?"
"养生汤。你五哥注重保养。"
"……养生汤为什么要藏着喝?"
"因为配方是秘密。泄露了就不灵了。你懂吧?"
钱小海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懂了。就像我的调色秘方一样。"
"对对对,就那个意思。"
钱小海满意地吸了一口奶茶,继续画画去了。
沈屿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小海真好骗。不对,是小海真善良。
---
吃药的效果,怎么说呢——
一个字:稳。
上次排息期发作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暖气片,走到哪儿热到哪儿,前排男生的反应差点让他当场社会性死亡。
但吃了半个月药之后,这次排息期来的时候——
还是热。但热度从"全教室暖气故障"降到了"体温偏高的感冒患者"。
他还是会出汗,但不再是那种全身湿透的程度了——只是后颈和手心微微发潮。他还是会散发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但影响范围从"半径五米以内的所有雄性生物"缩小到了"紧挨着他坐的一两个人"。
最关键的是,持续时间短了。
以前一次排息期能折腾他小半天,现在大概两三个小时就退了。
沈屿第一次觉得——
好像真的能活下去了。
他甚至开始用一种记账的心态来观察自己的排息期周期:每23天左右来一次,持续两到三小时,提前两天开始吃药能把症状压到最低。
非常科学。非常理性。非常不像一个被迫研究自己身体周期的十九岁穿越者会干的事。
---
三月的帝都,说春天来了吧,早上还冷得像冬天。说冬天没走吧,中午太阳晒得人想脱外套。
就是那种非常别扭的季节——跟沈屿本人的气质很配。
但校园确实在变。
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片,远看像挂了一树的鸽子。操场的草地从黄变绿,足球场上又开始出现光着膀子踢球的人。食堂的菜单换了春季限定,沈屿看了一眼发现多了个"香椿炒蛋"——
他夹了一口,嚼了三秒。
然后默默放下筷子,把整盘推给了对面的方子骞。
"不好吃?"方子骞问。
"不是不好吃。"沈屿面无表情,"是我的味蕾已经被中药摧毁了,吃什么都是苦的。"
"啊?你在吃中药?"
"调理身体。别问。"
方子骞耸耸肩,筷子一伸——"那我吃了啊。"
"吃吃吃。"
坐在方子骞旁边的季凌低头看了沈屿一眼。
没说什么。
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沈屿没注意到这一眼——他正在跟手机里的许唐吵架。
许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了所有人:
**许唐:紧急通知!!!论坛上有人在人肉晚安鱼了!!!**
沈屿差点被水呛死。
---
事情是这样的——
校广播站有个固定栏目叫"晚安帝都",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十点播出,主要内容是念信+放歌+说一段睡前小故事。
沈屿是这个栏目的固定主播之一。
他的声音好听这件事,从他第一次开口试音就被广播站的学长学姐认定了——温柔、干净、带一点点慵懒的尾音,适合深夜场。学长原话是"你这嗓子不去做ASMR可惜了",被沈屿一个白眼怼了回去。
但听众不知道主播是谁——广播站的规矩是匿名,只用花名。
沈屿的花名叫"晚安鱼"。
起名的时候他本来想叫"晚安沈",被学长一把摁住:"你是怕别人猜不到你姓什么吗?"
好吧。那就叫鱼。
他名字里有个"屿"嘛。谐音。不违规。
谁知道这个破花名会火。
"晚安鱼"最近在校园论坛上的讨论度已经从"有人注意到"上升到了"专楼扒皮"的程度。
沈屿打开论坛一看——
**【求扒!晚安鱼到底是谁!】**
楼主:本人已连续听了两个月晚安鱼的节目,声音太苏了受不了,求好心人帮忙鉴定一下这到底是哪个神仙。以下是我的分析:
1. 声音特征:低音炮但不闷,带一点点鼻音,笑起来的时候有气声,要命
2. 说话习惯:偶尔会蹦出一些很奇怪的词(比如上次说了"内卷",这个词我在别的地方没听过,疑似自创)
3. 播出时间:周三和周五,说明这个人至少这两天晚上没课/没事
4. 推测:大一或大二,因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中文系或播音系的可能性最大
一楼回复:支持!晚安鱼我老公!
二楼:上次他念那首诗的时候我室友硬了(对不起)
三楼:二楼你不孤独……
沈屿:"……"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完了。
"二楼你不孤独"是什么意思啊???那是排息期的锅好不好??他那天是排息期快来了声音不自觉地变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不对——等等——
他那天确实是在排息期前一天录的节目。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通过广播扩散出去,连不在场的人听了录播都会有反应?
沈屿的血液慢慢变凉。
这就不是"声音好听"能解释的了。
这是他的体质——他的气息——通过声音这个载体,有了一种更隐蔽的、更大范围的影响力。
操。
他以前只担心面对面的排息期发作。他从来没想过,声音也可以传递这种东西。
沈屿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帖子。
四楼:有没有人觉得听晚安鱼的声音会莫名其妙心跳加速?不是那种喜欢一个人的心跳,就是……怎么说呢,身体自动的反应?
五楼:四楼说得对!我也是!我还以为是我最近太缺了(不是)
沈屿缓缓锁屏。
不能再播了。
或者至少——排息期前后三天不能播。
他深吸一口气,在群里回了许唐:
**沈屿:别紧张。他们猜不到的。**
**许唐:你怎么这么淡定!万一被扒出来呢!**
**沈屿:扒出来就扒出来,我又没犯法。**
**许唐:可是你不是一直不想被太多人关注吗!**
这句话扎到了沈屿的痛点。
他确实不想被关注。不是矫情,是保命。
一个野生自然人,在这个所有自然人都被国家基因库收编的世界里,最安全的活法就是隐身。别被看到,别被注意,别成为话题。
但他偏偏长了这张脸,偏偏有这把嗓子,偏偏身上带着那股能让所有雄性生物心率上升的破体质——
沈屿忽然觉得,老天爷给他发了一副"请来关注我"的配置,然后告诉他"千万别让人关注你"。
这叫什么?
这叫缺德。
他又看了一眼帖子——已经盖到了三十多楼。有人说晚安鱼是播音系大二的学长,有人说是中文系的新生,还有人信誓旦旦说"我朋友在广播站,晚安鱼是外国语学院的"——
这个倒是对了。
但没人相信。
**三十二楼:外国语学院?开什么玩笑,你听那声音像学外语的?那是纯正的低音炮文艺嗓好吗**
沈屿:"……学外语的不能有低音炮?你这是学科歧视。"
他关掉论坛,抬起头来——
对面的季凌看着他。
不是偷看——就是正常地、平静地、因为沈屿刚才对着手机的表情变化太精彩了所以看了过来。
"怎么了?"季凌问。
"没事。"沈屿收起手机,"有人在网上夸我好看。我在纠结要不要谦虚一下。"
方子骞差点把汤喷出来:"你能不能要点脸?"
"不能。"
季凌没笑出声,但嘴角动了一下——非常克制的那种。
沈屿看到了。
然后就没在意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排息期会不会通过声音传播"这个要命的新发现。
---
下午没课。
方子骞说约了打球,问沈屿去不去。
"去啊。"沈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闷了一天了。"
"季凌也去。"方子骞补了一句。
"哦。"
就一个"哦"。
上学期的沈屿听到"季凌也去"的时候,心里会多跳半拍——不是心动,是那种"好奇的对象要出现了"的新鲜感。
但现在没有了。
不是不喜欢季凌了(本来也没喜欢),而是这种新鲜感已经沉淀成了一种更平和的东西——熟悉。
就像你去一个常去的饭馆吃饭——不会兴奋,但会安心。知道出品稳定,味道不会出错。
季凌就是那种人。
出品极其稳定的人。
到了球场,季凌已经在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汗微微打湿。看到他们过来,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