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se睫毛扇动,犹豫了几秒道:“可以,不过最多只能问五个问题。”
“好。”祝喜安表示同意,他问道:“乙方是两人及以上的团体吗。”
“否。”
“多出的酬劳需要我付出同等代价吗。”
“否。”
“是否需要我付出任何代价。”
“否。”
不可置信,竟然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对他好,却什么都不用他做的一个人,祝喜安脑海里涌现一个他不敢多想的人选。
他继续问道:“这个人是现实世界里真实存在的人吗。”
“否。”
祝喜安在心里反复品味这个短促的答案,否……她说“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他为这十个亿付出了代价吗。”
Rose给出唯一一个肯定的答复:“是。”
五个问题问完了,祝喜安已经有了答案,可他还是想知道戚连赫是用什么条件换的。两个世界相互独立,他能用什么和研究员交换?
祝喜安试图说服她,“我想要知道事情的客观经过,这不涉及对方的隐私,况且你不是也说了,你的乙方根本不是现实中的人类,你可以告诉我。”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还是爵士,萨克斯的声音黏黏的,像化了一半的糖。
Rose终于开口:“量子谐振标你弄丢了,是吗?”
祝喜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是。”
“在你介入实验的第203个自然日,我收到你的坐标通讯。我到达现场以后,和我见面的人不是你。”
“他提出愿意放弃自己在叙事体世界中的所有权利,包括他的社会资源、经济资产、以及他对自身行为的全部支配权,全部交由实验研究团队使用。”
她顿了一下,“祝先生,你知道他的社会资源覆盖面有多广吗?能源通道,矿产开采权,跨境物流网络,还有他在那些小国寡民中建立的人脉关系。这些东西一旦开放给研究团队,再加上他的配合,我们能做的就不只是‘观测社会结构演化’了,航空航天,武器开发,药品研制,医疗技术,每一个领域,我们都能拿到第一手的、在真实环境中运行的数据。”
“在那里运行成功的话,我们就可以立即应用到现实世界,你知道到时候会催生多大的变化吗,那将是革命性的。”
祝喜安听着那些话,听着Rose声音里的兴奋,比他们在戚连赫半山别墅花园里交谈时还要兴奋,祝喜安觉得她现在不是单纯的对科研有热忱,她快疯了。
祝喜安打断她,“条件呢,他提出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在我们已经与你协商好的一百万酬劳基础上,再加十亿RMB,由研究团队支付给你,你已经收到了。”
所以……这笔钱,是戚连赫把自己卖了换来的。戚连赫看出他在原世界过得不好,经济窘迫,所以用自己的一辈子换他衣食无忧。
祝喜安想到这,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手心霎时间冒出一层冷汗……戚连赫,戚连赫这个王八蛋。
祝喜安还想否定这个可怕的念头,“可是,你被开除了,你怎么能和他达成这笔交易?你怎么做到的?”
Rose把双手从桌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坐姿还是那么直,但肩膀微微松了一点,“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那就说完吧。”
“我被开除是在那之后。和他见过面,我向项目组提交了新的方案,我以为他们会和我一样兴奋。一个完全自愿的、拥有庞大社会资源的、在叙事体中具有极高能动性的样本,愿意放弃所有权利供我们研究,这是任何研究者梦寐以求的条件。”
“但他们反对。第一,他们认为样本的‘自愿’是在情感胁迫下做出的,不具备真正的自主性,接受这样的交易违反实验伦理;第二,样本的社会资源介入会使实验数据‘被污染’,不再能代表叙事体社会的自然演化。第三,他们担心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后续的介入者会以此为标准,要求‘溢价报酬’,增加实验成本。”
Rose说这话的时候失望透了。她认为她的前同事们不配做科学家,他们更像是管理员。
“我和他们,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还是争取了。那段时间我反复修改方案,反复提交,反复被驳回。上一次我们见面,我希望早些把你召回来,其实有一小部分私心是想要替代你,模仿你的行为模式接近样本,获取第一手资料,加快实验进度。那次进入叙事体是我自己的主张,没有经过审批。两件事加在一起,我就被开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懊悔。一丝都没有。
“只要有十亿资金,就能得到完美的实验体。握着这么大的筹码,我根本不愁找不到团队。很快,我就从来自世界各地不断抛来的橄榄枝中选中了一组。你收到的那笔境外汇款,就是他们支付的。”
Rose后来又说了什么,祝喜安已经听不见了。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的手在桌上比划,他看见那些,但他听不见,像有人在他和Rose之间放了一块很厚很厚的玻璃,她的话传不过来。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响动。他从咖啡馆走出来,外面正在飘着蒙蒙细雨
,他第一次来这个国家,这个城市,哪儿也不认识,脑子不经思索,脚已经迈出去,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那笔钱是戚连赫用自己换来的,不是“用能源通道”,不是用那些Rose嘴里说出来的、听起来很值钱的东西,是用他自己。用他的自由,用他的权利,用他在那个世界里的全部存在。
他只知道,他欠那个人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钱还不清,情也还不清。
两不相欠的两个人,到头来还是自己欠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