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祝喜安连门禁都没能进去。祝喜安像出来时那样把手指按上去，红色的灯闪了一下，屏幕上一行白字：“无访问权限。”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红色。他报了Rose的名字，前台查了系统，说“查无此人”。

他报了Rose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站在门口，玻璃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Rose已经不在这个科研中心了。祝喜安想起来克格勃说过Rose已经离开了项目组，祝喜安以为她是调取了别的组里，没想到已经离开了整个科研中心。

而且整个人从系统里被抹掉了，工牌、门禁、电话号码，一样不剩，像她从来没有在这里工作过一样，她是犯了多大的错？

祝喜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李尚英发了条消息：“帮我联系克格勃，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问他。”

李尚英回得很快：“他不太好约，我试试。”

过了半天，又回了一条：“约到了，但他不肯见你，只肯通电话。”

祝喜安对照李尚英发来的电话号码第一时间拨了过去，提到Rose，克格勃冷硬的声音里是有些气愤的，能看出来他也对Rose的行为很是不满。

克格勃道：“违反实验规定，未经审批擅自进入叙事体，构成严重违规，项目组对她进行了解聘处理。”

祝喜安握着手机，想起Rose谈到这项实验时眼睛里那种光。他以为她会在那个科研中心待一辈子，做她的研究，写她的论文，成为那个领域里最顶尖的科学家。没想到竟然变成了这样。

“能帮我联系她吗？”祝喜安问。

克格勃沉默了两秒，“她知道你会找她，她目前在合众国，我把见面地址和电话发给你，你直接去就可以，她会在那等你。”

克格勃又补了一句：“她泄露了实验机密，后续会有进一步处理。如果你还和她有什么牵扯，最好趁早了断。”

“知道了，多谢。”

祝喜安收到信息后迅速准备启程，这是他第一次出国。护照是加急办的，跑了两趟出入境大厅，第一次照片不合格，第二次忘了带户口本，签证等了快两周，每天刷新查询页面，每次都是“审核中”。

机票订了又改，改了又退。第一次订的转机时间太短，第二次订的航空公司打电话来说航班取消。他在机场迷路，一次找换登机牌的柜台，一次找出境口。

过安检的时候，被要求脱鞋开包，安检员从里面掏出一瓶没喝完的水，扔进了垃圾桶。

折腾了一大圈，祝喜安才终于乘坐在跨国航班上起飞。透过舷窗，地面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他闭上眼睛。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又稳住了。

见面地点在一家装修十分小众的咖啡馆，门脸很小、里面却很深。这里地理位置偏僻，从这里路过的人不多，走进去的更是寥寥无几。

Rose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她还提前给祝喜安点了一杯。她整个人除了衣服有变化之外，状态和祝喜安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丝毫没有被解聘的窘迫和失意。

倒是祝喜安失魂落魄的样子和他们初见面时不同，也不符合Rose的心理预期。Rose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像在扫描一件刚送到实验室的样品。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祝先生，据我们观测到的实验数据，你和样本003号，也就是你的角色戚连赫之间的交互虽然杂乱，交互频率不稳定，情绪波动幅度大，行为模式缺乏一致性……但效率很高。你的情感输出与样本的情感接收之间的匹配度，比专业研究员介入的平均水平高出6.8倍。这是一个突破性的成绩。”

她停了一下，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但从你的微表情来看，眉间肌群持续收缩，口轮匝肌张力不足，眼轮匝肌外侧未见任何与愉悦相关的放射状纹路，你并不高兴。”

祝喜安看着她，把他的话中译中过了一遍，Rose的意思是说：你的数据很好，但你看起来不好。这不合理。

祝喜安才觉得不合理呢，他道：“前期就不说了，天灾发生以后的景象我们都见过的。实验后期我经历了什么？绑架，枪战，爆炸，住院，被强制留在别墅里。还有那些怪物。你们是从哪看出来我很高兴的？”

祝喜安不是受虐狂，也不是M属性大爆发。

不过，真的不是吗？

Rose没有反驳他，而是用实验数据说话，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在上面划动，“这是你在实验第178天到第203天之间的生理数据。”

她用指尖点着屏幕上的几条曲线，“去甲肾上腺素，峰值出现在你与样本003号发生肢体冲突后的亲密接触期间，波动幅度比基线高出4.2倍。多巴胺，在你与他共同进食、散步、以及他查看你的伤口时处于较高水平。催产素，在你被他从背后抱住、以及你主动将手覆在他手背上的那些时刻，出现了明显的脉冲式分泌。”

她把平板收回去，看着祝喜安继续道：“从数据来看，你在实验后期的主观体验，是相当正面的。团队在分析数据后，普遍认为你不仅适应了叙事体环境，甚至在其中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满足。”

祝喜安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着。他心想，所以只有在怪物降临的时候，自己心里才真正产生过恐惧和想离开的念头吗？他所以为的被强制和戚连赫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没那么讨厌，甚至是……喜欢的吗？他从来没有真正憎恨过戚连赫，连讨厌也没有。

这和祝喜安心里想的不一样，数据会骗人吗？数据不会骗人。

“那十亿是怎么回事？”他抬起头，在Rose回答他之前率先开口，“这么大一笔钱，我不觉得是把金额弄错了，我要听实话。”

Rose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祝先生，出于对乙方的隐私保护义务，我无法透露具体细节。”

“乙方？”祝喜安盯着她，“乙方是谁？”

Rose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良久没有说话。祝喜安有些急了，声音掷地有声：“我是当事人，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应该根据合约坚持契约精神。”

“作为共和国的公民，我依法享有知情权，这部分的契约精神你也应该遵守。”

“我们正处在合众国的国土上，祝先生，在这里契约精神高于共和国的公民权利。”

二人有来有回，祝喜安只好尊重她的意愿，退一步道：“好，那我不问乙方具体是谁，接下来的问他你只需要回答是或否，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