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英冷不丁出现在这间卧室门口,像是和这些怪物们一起自动刷新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冲锋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雨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黏液糊成一团,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右手举着一把伞,那是某种会自己发光的材质,像一层的液态金属,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流动的不刺眼的光。
雨水打在伞面上,没有溅开,而是顺着伞骨滑下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抹掉。那些从天而降的怪物,它们经过伞面的上方时,会看起来极为正常地自动绕开,没有恐惧,没有伤害,伞下像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李尚英站在门口,身后是那条被怪物尸体和黏液铺满的走廊。他的冲锋衣下摆沾着一块暗红色的污渍。
“咕咕,接住!”
他把另一把一模一样的伞朝祝喜安扔过来。伞在空中旋转着飞过半个房间,银白色的伞面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祝喜安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伞柄的瞬间,一股金属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李尚英?”祝喜安握着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
一只长了喙的爬行动物钻出来,落在李尚英和祝喜安之间。它的身体像壁虎,四肢细长,爪子抓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但它的头是鸟的,喙又尖又长,边缘呈锯齿状,一张一合,发出“咔咔”的、像塑料瓶被捏扁的声音。
它挡在门口,尾巴一甩,把地上的黏液和碎鳞片扫到一边,身体伏低,做出攻击的姿态。
李尚英被它挡住了。他试着绕过去,那东西跟着他转,始终挡在他和祝喜安之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冲祝喜安喊:“你先把伞撑开!”
祝喜安的手指捏着伞柄,伞面在头顶撑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雨中绽放。他把伞举高,另一只手抓住戚连赫的胳膊,把他往伞下拉。
戚连赫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肩膀撞进伞下。伞面不大,银白色的光晕刚好笼罩一个人,两个人站在下面就有些拥挤,祝喜安能感觉到戚连赫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像根弦。
戚连赫的肩膀上没有伞面遮住的地方,很快就沾上了怪物甩过来的黏液,黏腻的混着细碎鳞片和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碎叶,黏在他的衣服上,像被人泼了一碗放凉了的藕粉。
一只藤鼠从窗框上翻进来,落在戚连赫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李尚英的声音从房间那头传过来,被雨声、雷声、怪物坠落的声音切得不太真切。
“他们发现了一本修仙文,那也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他们开了两项实验一起研究,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说是叫叙事体壁垒畸变粘合,两个世界叠在一起了!”
像两片不同颜色的水彩画纸被水泡烂了贴在一起,颜料互相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一笔是谁画的。
李尚英继续道:“这些怪物都是从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它们是数量最多的低阶怪物,所以它们先漏进来了。”
“他们启动了召回程序,”李尚英冲他喊,声音在雷声中显得又远又近,“我们必须得走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李尚英身后走出来。他手里也打着一把一样的伞,穿着白色的长风衣,扣子从头系到尾,腰间的带子系得很紧,勒出一道直挺挺的轮廓。他的头发是白金色的,顺滑地贴在头皮上。
此人周身气场像极了Rose,看着任何东西都像在看培养皿里的细菌。直觉告诉祝喜安,这个人就是克格勃,负责李尚英这个介入者的研究员。
“要走了?”祝喜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看着站在李尚英身边的克格勃,又看回李尚英,“他们把这个世界搞成这样,现在就要一走了之?”
“咕咕,”李尚英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喷的花露水应该是起作用了。外面那些怪物看着吓人,但它们不能真的伤人。虽然确实挺恶心,也有不少人受到惊吓犯个高血压什么的,那也比真的造成性命危险要好。”
祝喜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粘过粘液的地方,又看了一眼戚连赫,它们的衣服、皮肤没有破。
李尚英道:“花露水的屏障还在,它们伤不了人。”
克格勃此时开口解释:“祝先生,很抱歉对您书中的世界造成恶劣影响。我们正在调整实验数据,局面很快会稳定下来。”
数据。这个世界,这些人,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堆数据。没有人权,不受任何法律和伦理的约束,“他们”不是人,是叙事体,是字符,是代码。戚连赫也是,那些怪物也是。
“原本应该是负责您的Rose过来接您,”克格勃说,“不过前段时间她已经离开了项目组,只好由我代劳。”
他从横在四人中间的怪物身上跨过去。那只长着喙的爬行动物正趴在地上,被克格勃的裤腿扫过,猛地缩成一团。克格勃没有看它,径直走到祝喜安面前,伸出手,握住了祝喜安的手腕。
当克格勃的手指碰到祝喜安手腕的那一刻,戚连赫的手也伸了出去。
他按住了克格勃的手,手指扣在克格勃的手背上,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扶住一扇快要被吹开的门。
“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