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格勃没有挣开。他转过头看着戚连赫，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威胁，他像一个老师在回答一个学生提出的简单问题。

“回到各向同性、均匀膨胀的、空间几乎平直的弗里德曼-罗伯逊-沃克度规所描述的时空中，它位于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外围银河系的猎户臂上”他说，“样本003。”

克格勃称呼戚连赫为样本003。

祝喜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手。克格勃的手指凉凉的，像一把精密的手术钳。戚连赫的手指扣在克格勃的手背上。他自己的手握着伞柄，伞面上银白色的光晕笼罩着三个人，把他们和周围那些正在腐烂、正在抽搐、正在从天花板上不断坠落的怪物隔开。

刚才从窗框上翻进来的藤鼠，身后已经跟了一长串，它们首尾相连，越拉越长。

戚连赫看着他，这样混乱的，叫他这个样本无能为力的世界，戚连赫没法开口让他别离开。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对付这些怪物，如何对付被这些怪物触发的第四天灾。

一旦启动召回程序，无论祝喜安答不答应，他都必须被强制召回。祝喜安把伞柄塞进了戚连赫手里，“拿着。”

“我不要。”

戚连赫没有接，伞掉落在那个鳄身鱼眼怪物的尸体上。他的手指从克格勃的手背上移开，抓住了祝喜安的手腕，“不要……”

“戚连赫。”祝喜安叫他，“这次我真要走了，等他们调整好实验数据，这里……这里应该还会再平静下来。”

“不可以，不可以。”

“以前……你是过得太苦了，对不起，是我不好。”

戚连赫六岁，九岁，十二岁，直到十五岁的样子全都在祝喜安眼前浮现，他在透过现在的戚连赫看着那些孩子们，可爱，可怜。而且，自己和他们曾经也有过那样和睦的相处，那样美好的记忆。

祝喜安抬手抚摸他的脑袋，像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戚连赫，那些莫名其妙的厄运不会再降临到你身上，你会得到这个世界的偏爱。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变得很强大了，对吗，你可以和困难对抗，你可以解决它们，你可以保护好自己。”

“你以后好好生活吧，我也……不怪你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可以。”戚连赫哽咽，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祝喜安的手腕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贴在潮湿的地面上，不断重复这几个字。

“不可以，不可以，我们的账还没有算清楚，我们还没有，不可以。”

克格勃在一旁安静地等着，银白色的伞面在他头顶缓缓旋转，把那些不断坠落的怪物挡在外面。

李尚英站在门口，装着手机的口袋在震动，他指尖发抖地按掉了第无数通未接来电，他和陆玔不会再有联系了。

突然，祝喜安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像站在电梯里、电梯开始上升时的感觉。失重，眩晕，耳膜发胀。

失重的感觉越来越强，只剩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祝喜安看着戚连赫离他越来越远，像有人把镜头往后拉，把那个人从画面中间一点点推到边缘，推到角落，推到他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祝喜安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戚连赫离开了保护伞，两条手臂很快被藤鼠缠住不能动弹，他多么想更靠近祝喜安一点，甚至想把自己的胳膊卸下来去追随他们离开的方向。

“祝喜安！”戚连赫撕心裂肺的最后一声呼喊灌入耳膜，这个世界的一切实体都和他们这些介入者断绝了联系。

无尽的黑暗吞没一切，风声，雨声，雷声，怪物坠落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拧成一股巨大的、震耳欲聋的轰鸣，然后忽然全部消失。

寂静。

良久，祝喜安眯了一下眼睛，脚底下是冰凉的、带防滑纹理的金属地板，空气里有臭氧的味道，像雷雨过后，又像什么机器刚运转完还没来得及散热。

一个声音从头顶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像电子设备在朗读说明书。

“欢迎回到现实世界，介入者。”

祝喜安抬起头，天花板的四个角各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四只正在眨的眼睛。他不知道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许四个都有。

那声音继续说：“编号TD-SP-0721，祝喜安。编号TD-SP-0725，李尚英。意识已完全锚定，身体体征稳定，建议在观察室休息三十分钟，接受基础生理数据采集。”

“另外”扩音器里传来短暂的电流杂音，“两位介入者，你们在异世界社会结构演化观测实验中经历的情感波动已被完整记录。根据实验协议，你们有权申请情感数据剥离。如有需要，请在观察期内提交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