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副本出来之后,那个娃娃一直放在我书桌上。
晏云舟没把它收进口袋里。他说“放桌上就行”,但每天晚上我起来喝水,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娃娃看。不是看娃娃本身,是看娃娃的影子。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不像娃娃,像一个人。一个蹲着的人,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盯着它看了两个小时。”
他沉默了一会儿。“它的影子在动。”
我走到桌边,低头看娃娃。娃娃安安静静躺着,扣子眼睛看着天花板。再看墙上,影子也安安静静,就是一个娃娃的形状,没在动。
“没动。”我说。
“刚才在动。”
“动什么样?”
“像在哭。”
我盯着影子看了很久。它没动。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娃娃的影子,比娃娃本身大。大很多。不是灯光角度的问题,我换了几个角度,影子还是那么大。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娃娃里面,撑出来的。
“晏云舟。”
“嗯。”
“这个娃娃,是不是里面还有东西?”
他没回答。我伸手去拿娃娃,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别碰。”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它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不是你缝进去的。”
我后背凉了一下。不是我缝进去的,那是谁放进去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
“第一天?你发现里面有东西,还把它放在我桌上?”
“放别的地方,它也会回来。”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试过?”
他没回答。但他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腕,没松。
“晏云舟,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红了,是变深了。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不多。”他说。
那天晚上,我没碰那个娃娃。晏云舟也没睡。他坐在沙发上,我躺在床上,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地板上,画出一条光缝。娃娃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没动。
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
第二天早上,副本来了。不是从电脑里来的,是从墙上来的。我卧室的墙上出现了一扇门,跟之前一样。但这次的门是弯的。门框是弯的,门板是弯的,连门把手都是弯的。像被人拧过,拧成一根麻花。
“这什么门?”我问。
“副本入口。”
“我知道是副本入口。我问的是,它为什么是弯的?”
“因为里面的世界是弯的。”
“什么叫里面的世界是弯的?”
他没回答,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把手是弯的,但他一拧,就直了。门开了,里面是黑的,黑得像被人泼了墨。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怪味——不是腐臭味,是那种很久没人住的味,灰和霉混在一起。
“走吧。”他拉着我进去。
这次传送不难受。不是被吸进去的,是走进去的。一步一步,像走进一栋老房子。脚底下是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了大概十几步,眼前亮了。
我们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是弯的。不是那种“有弧度”的弯,是那种“不该直的地方弯了”的弯。地板是弯的,天花板是弯的,两边的墙也是弯的,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攥变形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宿舍。”
“又是宿舍?”
“嗯。但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之前的宿舍走廊是直的,两边都是门,门上都贴着名字。这条走廊也是两边都是门,但门是弯的,名字也是弯的,像写在纸上、又把纸揉皱了。
我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左手边第三间,门是弯的,往左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的。晏云舟的名字在对面,也是弯的,往右弯。
“分开住?”我问。
“嗯。”
“这次又有什么规则?”
他指了指门上的纸条。纸条也是弯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晚十点后开门。早六点前关门。违者——”“违者”后面没写字。空白,像被人擦掉了。
“违者怎么了?”我问。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因为没人违过。”
我盯着那张纸条,嗓子发紧。没人违过,说明违过的人都没出来。
“走吧。”晏云舟拉着我往走廊深处走。越往里走,弯得越厉害。地板往下陷,天花板往上拱,两边的墙像被人从中间挤了一下,往中间靠。走到最里面,两堵墙几乎贴在一起,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光来,不是灯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光,像阴天。
“里面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这个副本,不是我写的。”
我愣了一下。对,之前的副本都是我写的。规则地狱、炊烟地、塔罗秘境、无人村、老鼠干——都是我写的。但这个,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那条缝。缝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走吧。到时间了。”他拉着我往回走。
十点整。走廊里的灯灭了。跟之前一样,一盏一盏灭,从走廊尽头开始。灭到最后,只剩我们头顶这一盏。
然后门开了。不是我的门,是走廊最里面那扇门。那扇被两堵墙夹着的门。门开了,里面是黑的,黑得像被人泼了墨。但从黑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孩。穿着校服,扎马尾,低着头。她走到走廊中间,停下来。然后她开始转圈。不是跳舞那种转,是那种——被人拧着转。像拧毛巾,拧一下,转半圈,再拧一下,再转半圈。每转半圈,她的身体就弯一点。转了四圈,她的身体弯成了九十度。头快碰到脚了。
但她还在走。弯着九十度,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她是谁?”我问。
“以前的玩家。”
“她怎么了?”
“她违了规则。”
“什么规则?”
“不知道。但她的身体弯了。”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嗓子发紧。身体弯了,是字面意义上的弯了。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弯。
“走吧。”晏云舟拉着我走到我的门前。门开了,里面很暗,暗得看不清。他把我推进去。
“有事喊我。”他说。
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
我转身打量房间。跟之前的宿舍差不多,两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课程表。但所有东西都是弯的。床是弯的,桌子是弯的,连课程表上的字都是弯的。我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是操场,操场也是弯的。跑道不是椭圆,是弯弯曲曲的,像被人揉过的面条。操场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低着头。她的身体是弯的,弯成九十度,头快碰到脚。
是刚才那个女孩。
她开始走。弯着九十度,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像在梦里走。走到操场中间,停下来。然后她开始直。不是自己直的,是被人拧直的。像拧毛巾,反着拧。拧一下,直一点。拧了四圈,她站直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脸——是平的。不是“没有五官”那种平,是“被人压平了”那种平。像一张纸,上面画着眉毛、眼睛、鼻子、嘴,但画在纸上,不是长在脸上。
她笑了。纸上的嘴往上翘。
我后退了一步。她也后退了一步。我停下,她也停下。我盯着她,她——没盯着我。她没有眼睛。纸上的眼睛是画上去的,不会动。
我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操场上没人了。只剩弯弯曲曲的跑道,和灰蒙蒙的光。
我转身回到床上躺下。床是弯的,躺着不舒服,像睡在一个斜坡上。我闭着眼,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纸片人。她是“我”吗?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站在一间屋子里。屋子是弯的,所有东西都是弯的。我站在屋子中间,脚底下是弯的地板,站不稳,像站在一个球上。
对面站着一个人。是那个纸片人。她的脸还是平的,纸上的五官看着我。
“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
“你不是我。你没有脸。”
“我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
我凑近看。她的脸不是平的,是弯的。像被人弯了一下,从中间折过去了。左半边在左边,右半边在右边,中间是空的。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你关起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
我愣住了。纸片人伸出手,放在我脸上。她的手是纸做的,凉凉的,滑滑的。
“你把自己弯了。”她说,“弯成两半。一半在娃娃身上,一半在门里。你以为你是直的。其实你是弯的。”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户透进来的光更暗了。我坐起来,发现对面的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纸片人。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纸做的脸垂下来,像一张纸被水泡软了。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你的房间。”她抬头看我,“你忘了?”
我没忘。但我没问她为什么来。因为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那个娃娃。晏云舟桌上的那个娃娃。
“它怎么在你手里?”
“它来找我的。”
“找你?”
“嗯。”她把娃娃递给我,“它说它想回去。”
“回哪儿?”
“回你那儿。”
我接过娃娃。它很轻,轻得像空的。我晃了晃,里面没有棉花的声音。
“它是空的?”
“嗯。东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