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你的半张脸。”
我低头看着娃娃。它的扣子眼睛还在,两颗都在,缝得紧紧的。但它的脸是空的,没有五官,白板一张。
“你把半张脸拿回去了。”纸片人说,“所以它空了。”
“我什么时候拿回去的?”
“你缝扣子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缝扣子的时候——晏云舟帮我缝扣子的时候。他用规则缝的。他缝的不是扣子,是那半张脸。他把半张脸从我身上拿走了,缝回娃娃身上?
不对。他把半张脸从娃娃身上拿走了,缝回我身上。
“那我现在是直的?”我问。
纸片人看着我,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操场,操场上站着一个人。是那个弯成九十度的女孩。她站在操场中间,低着头。
“她是直的。”纸片人说。
“她明明是弯的。”
“她是直的。她的身体是弯的,但她是直的。”纸片人回头看着我,“你知道什么叫直吗?”
“不弯。”
“不对。直是——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她是弯的,她就是弯的。她没把自己弯成两半,她只是身体弯了。你不一样。你是直的,但你把自己弯了。弯成两半。一半在娃娃身上,一半在门里。你以为你是直的,其实你是弯的。弯得比她还厉害。”
我盯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怎么才能直?”
“把两半合起来。”
“怎么合?”
“走进那扇门。”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那扇被两堵墙夹着的门。
“走进去,就能合起来?”
“走进去,你就知道另一半在哪儿了。”
她推开窗,跳了出去。不是跳楼,是跳进操场。操场上那个弯成九十度的女孩转过身来,接住了她。两个人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完整的人。但那个人是弯的。身体弯成九十度,头快碰到脚。她站直了,看了我一眼,笑了。然后她走进教学楼,推开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我低头看手里的娃娃。它还是空的,白板一张。但它的扣子眼睛在动。不是转,是往里面陷。像被什么东西往里拽。越陷越深,陷到看不见。只剩两个洞。黑漆漆的,像眼睛。
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有人在跑。门被推开了,晏云舟站在门口,脸色很差。
“你碰娃娃了?”
“嗯。”
“我不是说别碰吗?”
“它自己来的。”
他走进来,把娃娃从我手里拿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它的眼睛呢?”
“陷进去了。”
“什么时候?”
“刚才。”
他盯着娃娃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我。
“你的眼睛,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不疼。但眼眶是湿的。我哭了?什么时候哭的?
“你哭了。”他说。
“我没注意。”
他看着我,没说话。但他把手伸过来,擦了一下我的脸。手指是凉的。
“走吧。”他拉着我往外走。
“去哪儿?”
“那扇门。”
走廊尽头,那扇被两堵墙夹着的门。他推开门,里面是黑的,黑得像被人泼了墨。他拉着我走进去。里面很黑,看不见路。只能感觉到脚底下是地板,弯的,往一边斜。
走了大概几十步,眼前亮了。我们站在一间屋子里。屋子是弯的,所有东西都是弯的。跟我梦里那间一模一样。
屋子中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低着头。她的身体是弯的,弯成九十度,头快碰到脚。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们。她的脸——是纸做的。平的,上面画着眉毛、眼睛、鼻子、嘴。
“你来了。”她说。
“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她指了指自己,“另一半的你。”
她伸出手,放在我脸上。她的手是纸做的,凉凉的,滑滑的。然后她开始往我身体里走。不是走进去,是融进去。纸做的身体一点一点融化,变成光,渗进我皮肤里。
她的脸最后融化。纸上的五官看着我,笑了。
“现在你直了。”她说。
她消失了。我站在屋子中间,脚底下是弯的地板,站不稳。但我没倒。因为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直的。不是身体直,是别的东西。
“感觉怎么样?”晏云舟问。
“说不清。”
“难受吗?”
“不难受。就是——”我想了想,“就是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多了什么?”
“多了半张脸。”
他看着我,没说话。但他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脸上。手指从额头摸到下巴,从左脸摸到右脸。
“是完整的。”他说。
“什么完整的?”
“脸。你的脸是完整的。”
我愣了一下。我的脸是完整的?那之前呢?之前是缺一半的?
“你之前看见我的脸,是什么样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缺一半。”
“缺哪一半?”
“右半边。”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也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你缺的不是脸,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他拉着我往外走。走出那扇门,走廊里亮了。不是灯,是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暖的,像冬天的太阳。
走廊里站着人。不是玩家,是学生。穿着校服,站得整整齐齐。他们的脸是完整的,左半边,右半边,都有。他们看着我们,笑了。
“谢谢。”有人说。
“谢谢。”又有人说。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谢谢。
副本提示音响起:
【弯曲的屋子副本——通关。】
【所有玩家存活。】
“这就通了?”我问。
“嗯。”
“可我们才进来一天——”
“够了。”晏云舟拉着我往校门口走,“这个副本的核心,是你。你直了,副本就通了。”
校门口,门开着。门外是走廊,我家的走廊。尽头是卧室门。
“走吧。”他拉着我往外走。
我踩到自己家地板上,回头看,他已经跟进来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消失。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文档还开着,上面是第二十一章的几行字。
晏云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娃娃,放在桌上。娃娃的眼睛回来了,两颗扣子,黑漆漆的,看着天花板。它的脸不是空的了,有五官。是我的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跟我一模一样。
“它怎么变成我了?”
“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
“那之前那个呢?之前那个长着你的脸的——”
“那也是你的。”他顿了顿,“你把半张脸缝成我,半张脸缝成它。现在合起来了,就变回你了。”
我盯着那个娃娃,突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哭。
“晏云舟。”
“嗯。”
“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等你写完。”
“写完什么?”
“写完你自己。”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窗外天亮了。路灯灭了。老城区的方向,那道白光还在。亮亮的,像月亮。但现在是白天。
“那是什么?”我问。
他看了一眼,没回答。但他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上。手是暖的。
“是门。”他说。
“什么门?”
“等你写完,就会开的门。”
我盯着那道白光,突然觉得它没那么远了。好像就在窗外,伸手就能够到。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他没回答。但他把手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