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鎏云间 > 第26章 Chapter‌ 25 镜中冤魂

第26章 Chapter‌ 25 镜中冤魂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菊花种下去第三天,别墅又来了。

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是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别墅门口,脚上没穿鞋,身上穿着睡衣,头发披着,像个半夜梦游的。门口的石狮子看着我,嘴巴张着,像是在笑。

我低头看脚下,地是凉的,凉得扎脚。台阶上有一层露水,湿漉漉的,踩上去滑。我站了多久了?不知道。只记得刚才还在床上,闭眼前是天花板,睁眼就是这扇门。

门开着。上次来的时候,这门是关的。林小满走后,我亲手关上的。现在又开了,开了一条缝,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是黑的,黑得像有人把墨水泼在了窗户上。

我站在门口没动。风从缝里吹出来,凉的,带着一股霉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像老房子很久没人住的那种味道,又像——像有人在里面烧纸。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晏云舟站在台阶下面,也穿着睡衣,也没穿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

“你怎么也来了?”

“你来的我就来了。”

“什么叫你来的我就来了?”

“你半夜起床,我就跟着。”

“我半夜起床你怎么知道?”

“你一动我就醒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路灯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他耳朵红了。

“你偷看我睡觉?”

“没有。”

“那你为什么我一动你就醒?”

“睡眠浅。”

“你在总局也睡眠浅?”

“不记得了。”

“你什么都记得。”

他没接话,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

“鞋呢?”

“没穿。”

“为什么不穿?”

“梦游的时候谁会穿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自己拖鞋脱了,放在我脚前面。

“穿上。”

“你呢?”

“我不冷。”

“你脚都红了。”

“没红。”

“红了。”

他不再说话,直接蹲下来,把拖鞋套在我脚上。他的手碰到我脚踝的时候,凉的,凉得像冰。但很快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

“走吧。”他站起来,推开门。

门缝里面还是黑的,但风停了。那股烧纸的味道更浓了,呛得人想咳嗽。

我们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己关上了。关得很轻,没发出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它关上了——风没了,外面的路灯没了,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没了。脚踩在地上,听不见响,像踩在棉花上。

“晏云舟。”

“嗯。”

“你在吗?”

“在。”

“我看不见你。”

“我就在你旁边。”

我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他的胳膊。他往我这边靠了靠,胳膊挨着我胳膊,温热的。

“往前走。”他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咣当一声,在安静的房子里面特别响,像有人在敲钟。声音散开之后,灯亮了。不是电灯,是蜡烛。很多蜡烛,摆在地上,排成两排,从我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火光摇摇晃晃的,照出墙上挂着的东西。

是镜子。

很多镜子,大大小小,挂满了走廊两边的墙。有的方,有的圆,有的椭圆,有的碎了一半,有的裂了缝。镜框是木头做的,黑漆漆的,上面雕着花纹,看不太清是什么,像藤蔓,又像蛇。蜡烛光照在镜面上,反出来的光不是黄的,是白的,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发青。

我走到第一面镜子前面,往里看。

镜子里面不是我。

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旧式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她站在镜子里面,看着我,眼睛不眨。我动了一下,她没动。我往左走一步,她没跟着。她就不动,就那么站着,像被人钉在了镜子里面。

“她是——”

“冤魂。”晏云舟说,“困在镜子里的。”

“怎么困进去的?”

“不知道。得看镜子背面的字。”

他绕到镜子后面,我也跟着绕过去。镜子背面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字,毛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王氏,女,生于光绪三年,卒于宣统元年。因镜中见鬼,惊惧而亡,魂入镜中,不得出。”

光绪三年到宣统元年,三十二年。三十二岁死的,看镜子被吓死的。可镜子里面有什么?我绕回前面,再看那个女人。她还站着,还看着我,眼睛还是不眨。但她的嘴在动,嘴唇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但能看清——她说的是:“救救我。”

我盯着她的嘴,她又说了一遍:“救救我。”

“怎么救?”我问晏云舟。

“把镜子打碎。”

“打碎了她就出来了?”

“嗯。”

“那为什么没人打碎?”

“因为打碎镜子的人,也会进去。”

我愣了一下。打碎镜子的人也会进去,那谁还敢打碎?谁敢为了救一个不认识的人,把自己也困进去?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女人。她还看着我,嘴还在动:“救救我。”一遍一遍,嘴唇起皮了,裂了口子,但她还在说。

我伸手摸了一下镜面。凉的,凉得像冰。指尖碰到镜面的地方,起了涟漪,像水波一样往外散。女人的脸在涟漪里扭曲了,变形了,五官挤在一起,看不清了。涟漪停了之后,她的脸又恢复了,但比刚才更近了。她刚才站在镜子中间,现在站在镜子前面,脸贴着镜面,鼻子都压扁了。

“她想出来。”晏云舟说。

“我知道。”

“你打碎镜子,她出来,你进去。”

“我知道。”

“你还打吗?”

我盯着那个女人。她的脸贴在镜面上,五官扭曲了,看不清好不好看,但能看见她的眼睛,是活的,在动,在看我,在求我。

“打。”我说。

晏云舟没劝我,也没拦我。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我旁边。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刚才踢到的那个——握在手里,对着镜子砸过去。

咣当一声。镜子碎了,碎片哗啦啦掉在地上,像下雨。碎的那一瞬间,里面的女人不见了。碎片里面映出很多个我,站着的,蹲着的,歪着的,倒着的,每一个都在看我。但那个女人不在了,她出来了。

我低头看地上,碎片里面有一块特别亮,亮得刺眼。我蹲下来,捡起那块碎片。碎片里面映出来的不是我,是一间屋子,很老的屋子,土墙,木梁,炕上躺着一个人。是那个女人,她闭着眼,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纸上有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死了。”晏云舟说。

“我知道。”

“她死了之后才进去的。”

“我知道。”

“那你还救她?”

我把碎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黄纸,跟镜子背面那张一样。但字迹变了:“王氏,女,生于光绪三年,卒于宣统元年。因镜中见鬼,惊惧而亡,魂入镜中,不得出。今镜碎,魂出,往生。”

往生。她走了。去该去的地方了。

我把碎片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廊还是那个走廊,蜡烛还是那些蜡烛,但墙上少了一面镜子,多了一个印子,方方正正的,像贴过东西。

“走吧。”晏云舟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第二面镜子,里面是个老头,七八十岁,穿着中山装,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站在镜子里面,背着手,看着我们,不眨眼,嘴也不动。

我绕到镜子后面看黄纸:“陈德厚,男,生于1921年,卒于1998年。因镜中见故人,大笑而亡,魂入镜中,不得出。”

故人。什么故人?谁是他故人?我绕回前面,看镜子里的老头。他还站着,还背着手,但他旁边多了一个人。是个老太太,穿着蓝布衫,头发盘着,脸上有笑,看着他。

老头也看着她,眼睛不眨了,嘴开始动。说的什么?我看不清。老太太也动了,嘴一开一合,两个人像在说话,但听不见。

“他老伴。”晏云舟说。

“他老伴也困在镜子里了?”

“不是。他老伴在外面。他看见的是镜子外面的。”

我愣了一下。镜子里面的老头,看见的是镜子外面的老太太?那他看见的是真人,不是鬼?

“他老伴来扫墓,路过这栋别墅,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他在镜子里面看见了,想出去,出不去,就——”

就死了。大笑而亡。不是被吓死的,是笑死的。看见老伴了,高兴,想出去,出不去,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老头,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看着外面的老太太。老太太也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镜面,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都出不去。

“这个能救吗?”我问。

“能。”

“怎么救?”

“把镜子打碎。”

“打碎了他就能出来?”

“嗯。”

“那他老伴呢?”

“老伴在外面,不用救。”

我拿起碎玻璃,对着镜子砸过去。咣当一声,镜子碎了。碎片里面映出很多个老头,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每一个都在笑。笑着笑着就不见了,像被人擦掉了。

地上多了一块碎片,特别亮。我捡起来,里面映出一间屋子,很亮的屋子,窗明几净,桌上摆着茶,两个人坐着喝茶。一个是老头,一个是老太太。老头在笑,老太太也在笑,两个人喝茶,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碎片背面贴着一张黄纸:“陈德厚,男,生于1921年,卒于1998年。因镜中见故人,大笑而亡,魂入镜中,不得出。今镜碎,魂出,与故人聚。”

聚了。终于聚了。

我把碎片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廊还是那个走廊,蜡烛还是那些蜡烛,但墙上的镜子少了两面,多了两个印子。

“你还要砸多少面?”晏云舟问。

我看了看走廊尽头,还有很远。墙上挂满了镜子,大大小小,一面挨着一面,数不清。

“所有。”

他没说话,站在我旁边,没走。

第三面镜子,里面是个小孩,三四岁,扎着小辫子,穿着花棉袄,蹲在地上玩石子。她不知道自己在镜子里面,玩得很开心,石子扔起来,接住,扔起来,接住。扔到第五下的时候,没接住,石子掉地上了,滚到镜子边上。她伸手去捡,手碰到镜面,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她抬头看,看见我们了,嘴一瘪,哭了。

我绕到后面看黄纸:“小丫,女,生于2003年,卒于2007年。因在镜前玩耍,镜倒,砸身,亡。魂入镜中,不得出。”

四岁。才四岁。在镜子前面玩,镜子倒了,砸在身上,砸死了。她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镜子里面玩石子,玩得很开心。

我蹲下来,看着她。她还在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没声。

“别哭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带你出去。”

她看着我,不哭了。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我听不清,但能猜到——她说的是:“真的?”

“真的。”

我拿起碎玻璃,对着镜子砸过去。咣当一声,镜子碎了。碎片里面映出很多个小孩,蹲着的,站着的,趴着的,每一个都在笑。笑着笑着就不见了。

地上多了一块碎片,特别亮。我捡起来,里面映出一间屋子,很亮的屋子,地上摆着很多玩具,有娃娃,有积木,有小汽车。一个小孩坐在中间,扎着小辫子,穿着花棉袄,在玩石子。扔起来,接住,扔起来,接住。

碎片背面贴着一张黄纸:“小丫,女,生于2003年,卒于2007年。因在镜前玩耍,镜倒,砸身,亡。魂入镜中,不得出。今镜碎,魂出,往生。”

我把碎片放在地上,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蹲久了,是别的什么。晏云舟扶了我一下,很快松开。

“还要砸吗?”

“要。”

“你手在抖。”

“没抖。”

“抖了。”

“你看错了。”

他没说话,把碎玻璃从我手里拿过去,自己握着。

“我来。”

“你来了也会进去。”

“我知道。”

“那你——”

“你砸了四面了。该我了。”

他走到第五面镜子前面,没看里面是什么,直接砸过去。咣当一声,镜子碎了。碎片里面映出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一个都在看他。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看了一眼,放地上。站起来,走到第六面镜子前面,砸。咣当。第七面,砸。咣当。第八面,砸。咣当。一面一面砸,一路砸过去,镜子碎了,碎片掉了一地,像下了一地的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