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墅回来之后,我发现口袋里多了个东西。
不是那个茶杯——茶杯我放书架上了。是另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穿着红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是白的,五官模糊,像被水泡过。我翻遍了口袋,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晏云舟,这是你放的?”
他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不是。”
“那怎么在我口袋里?”
“你自己捡的。”
“我没捡过。”
“你捡了。在院子里,你蹲下来的时候,顺手捡的。”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手放在地上,摸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下意识就塞口袋里了。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林小满和那杯茶,根本没注意捡了个什么。
我把娃娃放在桌上,左看右看。挺旧的,布料都起毛了,红裙子褪了色,羊角辫上的皮筋也松了,一碰就掉。但做工挺细,针脚密密的,像是手缝的。
“你说这玩意儿是谁的?”
“林小满的。”
“她留给我的?”
“可能。”
我拿起娃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缝着一块白布,上面绣着几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绣的:“清明·春分。”
清明?春分?这两个节气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春分在清明前面,隔了十五天。清明节是祭祖的日子,春分是昼夜平分的日子。一个娃娃上绣两个节气,怎么看怎么别扭。
“可能是个节气娃娃。”晏云舟端着面走过来,“以前农村有这种习俗,给小孩做个节气娃娃,保佑一年平安。”
“清明和春分放在一起,保什么平安?”
他没回答,低头吃面。我戳了戳娃娃的脸,软的,里面塞的是棉花。又捏了捏它的手,也是软的,但手指头好像有骨头,一节一节的,跟真人的手指差不多。
“这娃娃做得真精细。”我又捏了捏它的肚子,肚子是鼓的,像塞了个小球。再捏一下,它肚子动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以为看错了。又捏一下,又动了一下。
“晏云舟,这娃娃会动。”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吃面:“棉花塞太满,回弹。”
“不是回弹,是主动在动。”
“你捏它它当然动。”
“不是那种动,是——”我话没说完,他突然放下筷子,皱了下眉。
“怎么了?”
“没事。”
“你皱眉了。”
“面太咸。”
“你刚才还说还行。”
“后劲大。”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戳娃娃。这次戳的是腿,左腿,戳一下,它抖一下。戳右腿,也抖。挺好玩的,像小时候玩的那种弹簧娃娃,按一下弹一下。
戳了十几下,晏云舟突然站起来。
“我去倒杯水。”
“你面还没吃完。”
“渴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有点别扭。我盯着他背影看了几秒,没多想,继续玩娃娃。这次捏的是胳膊,左胳膊,捏一下,它抬一下。右胳膊,捏一下,抬一下。我把它两只胳膊同时抬起来,它就像在投降。
晏云舟从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水杯,脸有点红。
“你脸怎么了?”
“热的。”
“你刚才还说冷。”
“现在热了。”
“变得这么快?”
他没接话,坐回椅子上,离我比刚才远了一点。我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有点僵,像是腰不舒服。
“你腰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坐下的时候,僵了一下。”
“坐久了。”
“你才坐多久?”
他没回答,低头喝水。我转回去看娃娃,这回捏的是它的后颈。娃娃后颈有一小块布料颜色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我轻轻捏了一下,它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吓了一跳。
晏云舟的水杯“啪”地掉地上了。
水洒了一地,杯子没碎,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弯腰去捡,动作又快又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没事吧?”
“没事。手滑。”
“你手滑还是你抖?”
“手滑。”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红得特别厉害,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热的。”
“刚才就说热,到现在还没凉下来?”
他没接话,把水杯放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看着他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娃娃,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又捏了一下娃娃的后颈。这次捏得轻一点,但它还是抖了一下。窗边的晏云舟也跟着抖了一下,虽然很轻,但我看见了。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能感觉到这个娃娃?”
他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刚才捏娃娃的后颈,你抖了一下。两次都抖了。”
“巧合。”
“那第一次呢?我捏它肚子的时候,你放下筷子。捏它腿的时候,你站起来。捏它胳膊的时候,你回来坐得离我远了点。捏它后颈的时候,你杯子掉了。”
他没说话。
“晏云舟,你是不是跟这个娃娃有感应?”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我跟它有感应。”他声音有点哑,“是它跟我有感应。”
“什么意思?”
“这个娃娃,”他指了指我手里的东西,“是用我的头发和指甲做的。”
我愣住了。
“你的头发和指甲?”
“嗯。”
“谁做的?”
“你。”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我什么时候做的?”
“很久以前。”
“多久?”
他没回答,只是走过来,从我手里把娃娃拿过去。娃娃一到他手里,立刻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睡着了。
“你以前怕我冷。”他说,“说北方冬天太冷,我又不穿厚衣服。就做了这个娃娃,说捏捏它就能暖和我。”
“这什么原理?”
“不知道。你说是许愿精灵教你的。”
又是许愿精灵。这个许愿精灵到底教了我多少东西?又是盒子又是瓶子又是娃娃,她是我的人生导师吗?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这个娃娃能还给你吗?”
“不能。它是你的。你做的,你收着。”
“可我收着你就会——”
“没事。”他把娃娃递回来,“习惯了。”
我接过娃娃,它又动了。在我手里扭了扭,像是在找舒服的姿势。
“它现在在干嘛?”
“在找你的手。”
“找我的手干嘛?”
“你手暖。”
我低头看娃娃,它确实在往我手心拱,像只猫找窝。
“你以前也这样?”我问晏云舟。
“不记得了。”
“骗人。你什么都记得。”
他没接话,别过脸去。耳朵还是红的。
我把娃娃放桌上,它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手脚摊开,像个晒太阳的小人。我戳了戳它的脸,它鼓了一下腮帮子。戳肚子,它缩了一下。戳手,它握住了我的手指。
“它还会握手?”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的?”
“你教它很多东西。握手,鞠躬,翻跟头。还教它说话。”
“说话?它又没嘴。”
“你说它不用嘴说话,用心说。”
我盯着娃娃看了半天,它正握着我的食指,握得挺紧,像个小孩怕妈妈走。
“那它现在在说什么?”
晏云舟顿了一下:“说——别走。”
我嗓子有点紧。
“还说什么?”
“说——春天了,该种花了。”
我愣了一下:“种花?”
“你以前每年春天都在院子里种花。外婆教你种的,茉莉花,栀子花,桂花。你说要种四季都开的花,这样每个季节都有花香。”
我盯着娃娃,脑子里涌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外婆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小铲子,旁边放着花苗。我蹲在旁边,学她的样子挖坑,把花苗放进去,盖土,浇水。
“春天种什么?”我问。
“茉莉。”
“夏天呢?”
“栀子。”
“秋天?”
“桂花。”
“冬天?”
“你说冬天没有花,就堆个雪人,给它围上围巾,当它是花。”
我笑了一下。外婆确实说过这种话。她说冬天没有花没关系,雪人比花还好看。
“那我现在种什么?”我问娃娃。
它松开我的手指,在桌上滚了一圈,滚到桌角,停在一本台历旁边。台历翻到四月,四月五号是清明节,上面画着一朵菊花。
“清明种菊?”我问。
娃娃在桌上翻了个跟头。
“它说对。”晏云舟说。
“菊花不是秋天开的吗?”
“清明种的菊,秋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