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他,捡他扔在地上的碎片。每一块碎片背面都贴着黄纸,每一张黄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故事。怎么死的,怎么进去的,困了多久。有的困了几十年,有的困了几百年。最久的一个,困了八百年。宋代的,一个书生,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老了的样子,吓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老,以为自己永远年轻。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吓得一口气没上来,死了。困在镜子里八百年,看着自己一天一天老,老到现在,已经看不清脸了。
我把他的碎片放地上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
晏云舟还在砸。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没停。一面一面砸,从走廊这头砸到走廊那头,镜子碎了一地,碎片映出很多光,白的黄的,晃得人眼晕。
最后一面镜子砸完的时候,走廊尽头亮了。不是蜡烛的光,是日光,白花花的日光,照进来,照在碎片上,反出很多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彩虹。
碎片里面的人都不见了。他们走了。去该去的地方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外面。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梧桐树上,照在秋千上。秋千在风里晃,轻轻的,慢慢的,像有人在坐。
晏云舟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握着碎玻璃。手上有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红的。
“你手破了。”我说。
“没事。”
“我看看。”
“没事。”
我拽过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食指一直划到手腕。血还在往外渗,把生死契的金纹都染红了。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我瞪他一眼,把睡衣袖子扯下来一条,给他缠上。缠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没嫌弃,就那么举着手,让我缠。
“你为什么要砸?”
“什么?”
“那些镜子。你为什么不让我砸?”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砸了四面,手抖成那样。再砸下去,该哭了。”
“我没哭。”
“快了。”
“没有。”
“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说的对,我确实快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些黄纸上的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活过的人,笑过,哭过,爱过,恨过,然后死了,困在镜子里,出不去。我救不了他们全部,但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怕我哭?”
他没回答,看着外面的阳光。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下巴上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家。你脚上还穿着我的拖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穿着。他的脚光着,站在碎玻璃上,脚底有血。
“你脚也破了。”
“没破。”
“红了。”
“那是血。”
“你脚底有碎玻璃。”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脚底的碎玻璃拔出来,扔地上。血又冒出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碎片上,把碎片染红了。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动。
“怎么了?”
“你背我。”
“为什么?”
“我脚冷。”
“你穿着拖鞋。”
“拖鞋不暖和。”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阳光照在我们中间,照在地上的碎片上,反出很多颜色。
“上来。”他转过身,蹲下来。
我趴在他背上,他站起来,往外走。背很宽,很暖,跟他的手不一样。手是凉的,背是热的,隔着睡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你心跳好快。”
“走路快。”
“你没走路。”
“站着也累。”
“你刚才砸镜子的时候,心跳也快。”
“那是用力。”
“骗人。”
他没接话,背着我走出别墅,走出院子,走出巷子。巷子口,卖早点的大爷在喊“油条——豆浆——”,看见我们,笑了。
“姑娘,怎么让男朋友背着?”
“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是什么?”
“搭档。”
大爷看了晏云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了:“搭档好,搭档好。”
晏云舟耳朵红了,没说话,背着我往前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别墅。门关着,关得严严的,窗户也关着,窗帘拉着。院子的秋千不晃了,安安静静地挂在架子上。梧桐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沙沙响。
我转回头,趴在他肩上。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回答。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我低头看地上的影子,他背着我,影子里面只有一个我。
他的影子,没有他。
我愣了一下,再仔细看,他的影子确实不见了。地上只有我的影子,趴着,像在飞。
“你的影子呢?”
“碎了。”
“什么?”
“砸镜子的时候,碎了。”
我盯着地上的影子,只有我一个。他的影子没了,像那些镜子一样,碎了,散了一地。
“还能长回来吗?”
“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趴在他背上,没再说话。他的手托着我,温热的,血不流了,但伤口还在。
回到家,他把我放床上,自己坐沙发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我去拿医药箱,给他重新包扎。伤口已经凝了,但里面还有碎玻璃渣,我用镊子一点一点挑出来。他没吭声,就那么坐着,让我挑。
“你刚才说影子碎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碎了。”
“碎了会怎样?”
“没影子的人,照不出自己。”
“什么意思?”
“照镜子的时候,看不见自己。”
我愣了一下。看不见自己,那他还是他吗?
“你刚才砸镜子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
他没回答。
“你知道,你还砸?”
“不砸,那些人就出不来了。”
“可你自己——”
“我没事。”
我盯着他,他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地上只有我的影子,没有他的。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可能吧。”
我看着他,突然想哭。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明明不傻,却愿意做傻事。
“别哭。”他说。
“没哭。”
“眼睛红了。”
“那是熬夜。”
“你昨晚睡得很好。”
“那是什么?”
“是哭。”
我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他把纸巾盒推过来,放在我手边。
“擦擦。”
我没擦,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阳台上,照在那盆菊花上,花骨朵还是紧紧的,一片花瓣都没开。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回答。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影子还是没长出来。地上只有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碎掉之后留下的那些光斑。
“等影子长出来告诉你。”他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飘了一下,菊花晃了晃,花骨朵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
“行。”我说,“我等。”
他把手伸过来,缠着纱布的手,放在我面前。
“拉钩。”
我看着他,笑了。
“你多大了还拉钩?”
“拉不拉?”
我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他的手指是凉的,纱布是白的,上面还有血,淡淡的,像开了一朵花。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一百年够吗?”
“那多久?”
“你守了我千万年。一百年算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第一次笑得这么开,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就一千万年。”他说。
窗外风吹进来,菊花晃了晃,花骨朵又大了一点。
我等着。等他影子长出来,等他告诉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