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宅子回来之后，晏云舟就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话更少了，烟抽得更勤了，站在窗边看老城区的时间更长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问是不是虚空又来了，他说不是。我问那到底是什么，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然后当天晚上，副本就来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送，也不是系统提示音。就是我上厕所的时候，马桶突然开始震动。不是那种“楼下装修”的震，是那种“马桶要变身了”的震。

我低头看了一眼。

马桶盖子上浮现出一行字：

【欢迎进入新副本——许愿瓶。】

【副本难度：A】

【通关条件：找到许愿瓶的所有碎片，拼回原样。】

【注意：本副本为多人副本，请勿在NPC面前暴露玩家身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马桶盖子自己弹开了。

里面不是水，是一个黑洞洞的漩涡，像一张嘴，等着我坐下去。

“……”

我深吸一口气，冲外面喊：“晏云舟！”

他推门进来：“干嘛？”

“你看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桶，脸上的表情从“你又要干嘛”变成了“这什么玩意儿”，然后变成了“你他妈在逗我”。

“你别告诉我，副本入口在马桶里。”

“我也很不想告诉你。”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把我从马桶上拽起来，自己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副本入口。”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总局见过这种——算了，你先出来。”

他把我推到身后，自己站在马桶前面，伸手探进漩涡里。手进去一半，他皱了下眉，又抽出来。

“怎么了？”

“有点挤。”

“你手都进去了还挤？”

“我是说里面通道窄。”

“……你刚才那句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会误会的。”

他回头看我一眼，耳朵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走了。”他说。

“怎么走？坐进去？”

“不然呢？”

“我不想坐马桶进去。”

“那你蹲着。”

“……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最后我们两个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我蹲在马桶上，他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肩膀——被漩涡吸了进去。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塞进了一根很长的吸管，然后一口气吸到底。窒息，眩晕，五脏六腑都在翻。

落地的时候，我整个人趴在地上，差点吐出来。

晏云舟站得稳稳当当的，低头看我：“你还好吗？”

“你看我像好吗？”

他伸手把我拽起来。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一个很老的房间。木地板，花墙纸，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摆着一本发黄的漫画杂志。墙上贴着一张海报，画的是一个穿睡衣的小女孩，手里抱着一个瓶子，瓶子里飘出星星和云朵。

海报下面写着一行字：《许愿精灵》。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上世纪九十年代。”晏云舟扫了一眼房间，“漫画《许愿精灵》连载期间，作者住在日本乡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总局资料库里有。”他顿了一下，“你写的。”

我愣了一下。我写过吗？想了半天，隐约记得好像确实在一本废稿里提过这个漫画，但那是我随便写的，根本没当真。

房间里有三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空盒子。一个年轻女孩，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还有一个男的，西装革履，站在女孩旁边，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假笑。

我们出现的时候，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中年女人最先开口：“你们也是玩家？”

我点头。她松了口气，自我介绍说叫周敏，是个退休会计。窗边的女孩是她女儿，叫小满。西装男叫陈总，做生意的。

“这个副本怎么回事？”我问。

周敏看了小满一眼，叹了口气，开始讲。

三十年前，她和丈夫很喜欢一部叫《许愿精灵》的漫画。夫妻俩给漫画家写信表达喜爱，很久之后收到了回信和一个漫画周边的空盒子。那是个能双向联系的盒子，放进去的东西漫画家能收到，同时也能收到漫画家放进的东西。不过他们没用过，只是当周边放起来，毕竟谁会信。

后来她怀孕了，生了个女儿。丈夫突发奇想，把孩子放进盒子里，希望得到漫画家的祝福。盖上盖子，什么也没发生。丈夫觉得无聊，就把盒子收起来了。

很多年后，小满长大，认识了一个富商——就是现在站在旁边的陈总。陈总送给她一个能够许愿的瓶子，里面装着一些碎片。

那些碎片陈总自己用过，没有代价，只是每次只能倒出来一小点用。小满能把碎片全部倒出来，不过她没有愿望。陈总希望小满能许愿帮他缓解公司的资金周转。

就在刚才，周敏看到许愿瓶，认出来是漫画里出现的那个瓶子。她忽然想起，自己过去曾把孩子放进过漫画家的盒子——

“那时候许愿精灵就把孩子的灵魂带走了。”周敏声音发抖，“这个瓶子里装的，就是小满的灵魂。”

我看向小满手里的瓶子。里面装着细碎的碎片，像星星，又像玻璃渣，在瓶子里轻轻晃动。

“碎片全部使用完的时候，”周敏说，“就是小满的灵魂真正消失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总咳嗽一声：“周阿姨，这个说法太玄乎了吧？什么灵魂不灵魂的——”

“那你解释一下，”我打断他，“为什么她能把所有碎片倒出来，你不行？”

陈总闭嘴了。

小满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瓶子，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告知“你的灵魂被装在这里面”的人。

“你不怕吗？”我问她。

她抬头看我，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怕的。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但说不上来。现在知道了，反而踏实了。”

“踏实？”

“嗯。至少知道少了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晏云舟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开口：“那个盒子在哪儿？”

周敏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漆面已经斑驳了，盖子上的图案模糊不清，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小女孩抱着瓶子。

晏云舟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递给我。

盒子内壁刻着一行小字，已经快磨没了，我凑近了才看清：

「许愿有代价。你给出的，不一定是你想给的。」

我把盒子翻过来，底部刻着另一个图案——一个穿睡衣的小女孩，站在悬崖边上，面前是一个瓶子。瓶子里飘出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跟小满长得一模一样。

我后背凉了一下。

“这个盒子怎么用？”我问周敏。

“就……把东西放进去，盖上盖子，等一会儿再打开，东西就没了。对面的东西也会出现。”她想了想，“但我们只试过一次，放了一张纸条，写的是‘谢谢老师的回信’。后来打开，里面多了一颗糖。”

“那颗糖呢？”

“吃了。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糖。”

我看向晏云舟。他皱着眉，盯着那个盒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觉得呢？”我问。

“盒子是真的。”他说，“但对面那个‘漫画家’，不一定是真人。”

“什么意思？”

“你想想，一个漫画家，收到读者来信，回信很正常。但为什么要附赠一个能双向传送物品的盒子？这种东西，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我愣了一下。对，我怎么没想到。一个画漫画的，哪来的这种能力？

“所以对面那个‘漫画家’——”

“可能是许愿精灵本身。”

房间里安静了。

小满突然开口：“那我试试？”

“试什么？”

她把许愿瓶打开，倒出一小撮碎片，放进盒子里。然后盖上盖子。

所有人盯着那个盒子。

五秒。十秒。三十秒。

什么也没发生。

小满又倒了一些碎片进去。还是没反应。

她干脆把整个瓶子里的碎片全倒进盒子里。

碎片在盒子里铺了薄薄一层，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

盖子盖上的瞬间，盒子震了一下。

然后盖子自己弹开了。

里面的碎片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你来了。我等了很久。」

小满盯着那张纸条，手指在发抖。

盒子又震了一下。第二张纸条出现：

「你小时候来过。那时候你还很小。我把你留下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小满对着盒子问。

第三张纸条：

「帮我找一个人。他叫……我忘了他叫什么了。我只记得他喜欢穿红色的衣服，笑起来很好看。他走丢了，在你们的世界里。帮我找到他，我就把你还给你自己。」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嗡嗡的声音。

陈总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这瓶子里的碎片用完了，小满的灵魂——”

“暂时不会消失。”晏云舟说，“许愿精灵要的是交易。帮她找到那个人，她就把灵魂还回来。”

“那如果找不到呢？”

没人回答他。

小满突然笑了一下：“找呗。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干。”

周敏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妈对不起你……”

“妈，你又不知道会这样。”小满反过来安慰她，“再说了，人家也没害我，就是让我帮忙找个人。”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突然想起外婆。如果外婆还在，会不会也这样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晏云舟在旁边碰了碰我胳膊：“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眼睛红了。”

“没红。”

“红了。”

“……闭嘴。”

他没闭嘴，但也没再说。只是把手伸过来，攥了一下我的手腕，很快松开。

小满把盒子收好，许愿瓶也放进口袋里。陈总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的资金周转还没着落呢。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小满姑娘，你看能不能跟那个许愿精灵说说，先帮我解决一下公司的事——”

“你自己许愿呗。”小满说。

“我许了，没用啊。只能倒出来一点点碎片，许的愿望也小。”

“那你许个小的呗。”

“我的公司资金缺口两千万，这算小的吗？”

“对你来说是大的，对许愿精灵来说是小的。你连碎片都倒不出来，说明人家不想帮你。”

陈总脸色更难看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晏云舟在旁边瞥我一眼：“你笑什么？”

“笑他。两千万的缺口，不想着怎么经营公司，想着靠许愿解决。”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怎么了？”

“你签约被拒了好几次，不也是想着靠写小说翻身？”

“……那能一样吗？我靠的是自己。”

“你靠的是自己写的无限流副本，那些副本是你以前经历过的，不是你编的。”

我愣住了。

他说的好像没错。我写的那些副本——规则地狱、炊烟地、塔罗秘境、截稿日——全是我自己经历过的。我只是把它们写出来，不是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