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定直视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到了那破凳子上正在怯生生看着自己这边的人。
这人,好好一个大男孩,娇滴滴到这地步?
他马上挪开目光,抬手一指:“那这是什么物什?”
“大当家,花呀!”
顾挽青眉头拧了一点,一人脑袋给了一巴掌,啪啪,清脆两声。
“什么花?哪来的花?”
刚刚还一直雀跃的青年马上变成了锯嘴葫芦,他们是听了光风寨大名才来的。
这入寨一个多月,大当家不让他们抢,也不让他们偷,让他们种地,打猎……赚钱去圩上换自己要的、寨里需要添置的东西。
可这大当家要的花,山里根本见不到,这花是他们两个人去红柳坊拔的,拔得急了,差点被一龟公抓到,手臂上还有一鞭痕呢。
小土匪张文这会又挨了一巴掌,即使一点不痛,还是嘴巴一努,抿紧不说话了。
而立在一旁的张武则撇了撇嘴,老实道:“不认识的花,去街上拔的。”他也不算说谎,那红柳坊摆在大门口的,那不就是街边吗。
顾挽青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掂上了根笔直细长的竹子,竹尖点了点凳子的方向,“我问那位公子,怎么回事?”
江逸凌也好奇呢,歪着脑袋静静看他们演戏。
张武抓了把脑袋,嘴巴一张一合,没憋出一个字,显然想说,但是说不出来。
一旁犟着的张文瞥一眼自己的大当家,再瞥一眼自己的哥哥,看着自己哥哥一脸为难,不情不愿蠕动了下嘴唇,“兰花。”
“哈?”顾挽青转头就伸长了竹子拍了拍二人的后背,评价道:“你们二人挺能耐,还能除妖了。”
张文定定瞪大个牛眼睛看着自己的大当家,他没错!怎么又骂他,他这回分明是按照吩咐一五一十做的。
他大声喊了出来:“君子如兰!二当家说这是你要的兰花。”
顾挽青愣住了,这土匪有文化了怎么比没文化还恐怖?
何况,这哪里是兰花?更像是迎风就倒的娇弱虞美人。
硬说是兰花,也是那挂在纤细修长的枝条上开出来的跳舞兰,可不是什么端方雅正的他提过的君子兰。
在几人看不到的暗处,端方雅正的君子兰——柔弱到坐都坐不正的江逸凌微微摆了下手,算了,看在你们眼光不错的份上,饶了你们这群莽夫。
顾挽青当即对二人进行了文化,道德双重教育。
等两个人点着头连声应和的时候,才放人离开给几人派了别的活计。
他回到屋内,刚刚为了方便对自己的小弟进行思想道德教育,他将受害者请进了屋。
“这位……”他犹豫了下,这位他该怎么称呼,才显得诚意满点?他刚到这就一直面对着一群山野莽夫,对着这位公子做派的,他古代知识突然卡壳。
江逸凌寻了个自己舒服的姿势,歪歪扭扭毫无坐相倒在房内唯一一张太师椅上。
看人来了也不正一正自己,歪着个脑袋,露出一个笑脸,再露出一口白牙:“顾公子,鄙人,姓兰,兰花的兰,单名一个乔字。”
“噢噢噢,兰公子,失礼失礼。”
顾挽青暗忖还真是兰啊,他做了个揖,诚意十足道:“是在下教导无方,手下之人粗俗无礼,望公子不与我等宵小计较。”
江逸凌暗中嗤笑一声:你说不与你计较就不与你计较?
绑他的人他还没收拾呢。
明面上他还是一副乖顺到不行的样子,甚至开始起身,一副要回礼的姿态,可他还没完全起来,又跌坐了回去。
坏事了,忘记自己是真柔弱了,江逸凌脑子阵阵眩晕过后就失去了知觉。
“诶!”
顾挽青看着人又要倒,赶忙伸手去接。
“兰公子?兰公子?”喊了几声还掐了人中,没给点回应。
无奈下,他只能将人抱上自己的床榻,这人不是看着弱,是真弱,轻飘飘,腰细他感觉拖他的巴掌几乎能撑起来。
此前给顾挽青看病二进土匪窝的江湖郎中,成功三进土匪窝了。
“小郎君,无甚大碍,似是舟车劳顿,消耗过多,开几贴药补补,就行了。”
顾挽青递了银钱过去。
头发半白的郎中,颤颤巍巍接过光风寨大当家的钱,然后就腿脚利索轻车熟路往山门外跑。
跑到山脚,对着守山的小童,不知道搁哪里抽出串糖葫芦,乐呵呵递过去,“下次让大当家传个信,老夫自己来,不劳烦张文张武两兄弟了。”
这年头,这江湖,能给看诊费用的人可不多了,何况是个土匪头子,就是那两兄弟忒粗俗了点。
江逸凌突然晕厥实属意外,毕竟他的确舟车劳顿了将近整一个月。
又被折腾来这里,是个铁人也撑不住。
阵阵缭绕着的熟悉药味将他唤醒。
“兰公子?醒得及时!”顾挽青正端着一碗药,犹豫怎么灌进去时,一弯腰就看人眼皮在动。
“嗯。”江逸凌缓缓坐起,手上就被塞了个温热的碗,他低头嗅了嗅,确认了一下,才抬手往嘴里送去。
看人一口不停全喝了,顾挽青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他倾身一看竟然一滴不剩。
看来这古代喝药的娇贵公子小姐也不是个个喝个药像上坟,得哭一哭闹一闹才行。
这位兰公子在他那里形象雄伟了一点。
只是,如果这会不拉着他的衣袖一副垂泪欲滴的样子,那更伟岸了。
“公子,此处是何地界?”这会已是暗夜了,江逸凌的暗卫看着自己主子喝了自己换的药后开始玩得欢乐的样子又将身形影了去。
顾挽青扯了下,硬是没扯出来,“兰公子,放手,我就换洗衣裳不多,阁下行行好,可别给我扯烂了。”他虽然是个土匪头子,可他的山寨很费钱。
柔弱的兰公子一听,手上一个用力,“刺啦。”一声响,那本就洗得脆弱的衣服开了个大口,偏偏他好像楞住了,手就是不松,甚至因为惊诧又一用力,“刺啦~刺啦~”
光风寨大当家的大宽长袖就变成了短袖。
顾挽青侧目,低头,视线经过自己突然裸露出的手臂,而后顺着手臂往下,是脱落垂坠在手腕堆叠着的青灰袖子。
再往下是被那垂下的袖子蔗住了手掌,只露出手腕的一只作恶多端的手。
偏那截恰好露出的手腕上还有一圈带着红色血痂的痕。
“兰公子?现在可以松手了吗?”顾挽青看在那伤痕的份上,忍了,他转了个身,一把扯出自己的手臂,将手中的破碗放回了桌面。
他本来想磕点声响出来给对方听一听的,奈何那碗本来就破,别等下和他的衣服一个样,留都留不住。
江逸凌抓着那条袖子,手一松,青灰色的破烂衣袖飘扬了而下。
江逸凌也跟着那截衣袖低垂下了头,藏住了脸上来不及掩饰的嫌弃,这土匪这么穷酸?虎皮狐裘没有都算了,一件普通外衫都这么磕碜。
顾挽青耐心用尽了,走到床边往自己的床头摸了摸,摸出点碎银,“公子被光风寨粗鲁带入寨中,是鄙人对下属教导无方,现如今误会解开,我也在公子病倒时,也为公子请了郎中,照顾了公子一日。”
一声轻响,一枚碎银搁置在了桌面上,“一点心意聊表歉意,还望公子大人大量不与我光风寨计较。”
顾挽青试图请走这樽佛。
他本以为会再费点功夫,没成想,这佛突然知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