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室内。

屋里暖意融融，煤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把黑乎乎的铝壶，壶嘴呼呼地冒着热气。

大爷把那张木桌往中间挪了挪，又拿起铝壶给每人倒了杯热水，杨知夏则把饭菜摆到了桌子上，剩下单独买的那两份肉菜，则是问道：“大爷，给您放哪儿？”

“不用不用，一起吃就行了，我我这老肠老肚的，才吃多少东西，不用单独给我留。”

“没事大爷，我们买的菜多，够咱们吃了，这个您留着夜里饿了吃。”

大爷也不是真心推辞，嘴上说了几句不用不用，见杨知夏执意要给，便也开眉笑眼的接了过去，嘴里念叨着：“行行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家里小孙子也是馋肉馋了好多天了，正好明天带回去，大爷把菜往旁边柜子上一放，脸上笑容也愈发和蔼。

几个人就这么围着桌子吃起来，尤其是小杜小唐，两个人很少有出来的机会，下饭店次数少，而且正是能吃的年龄，这桌上放着五六个菜，吃的是狼吞虎咽。

大爷吃的倒是不快，一边吃一边问：“小杨，你们这趟来是等尿素的吧？”

“可不是，今年化肥也太紧张了。”

“那你们是得守着，这化肥紧张全国都这样，咱这边还算好的了，南方播种早，那边更紧张，我听一些南边来的司机说，他们那边为了争化肥，有的地方还动上手了，领导干部去调解都不管用，打的可不轻，整了几条土枪，把人都伤了，发展到后面，直接有人半夜撬了门，化肥一袋没剩，全给搬走了。”

小杜吃的一嘴油，还不忘了惊道：“这么大动静？不可能吧，这不违法了吗？”

“可不咋地，那地方民风野着呢，只能是报了警去查，结果一个公社的人全都站出来了，法不责众，公安介入了最后也只能是抓几个带头人，公社书记也换了，他们那边现在拉化肥都得派民兵押车，不然半路就给你劫了。咱们这前几天也是有几个生产队为了抢最后一批碳铵，差点打起来。你们有单子也不顶用，货就那么些，谁先拉走算谁的。”

大爷的话说的几人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这是真事还是里面有添油加醋的成分。

杨知夏顺着话茬问道：“大爷，您在这守着，进进出出的货都清楚吧？”

大爷呵呵一笑：“你这算是问对人了。我在这门卫室待了这么多年，进进出出的车，哪个单位的，拉什么货，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那都是一清二楚。”

陈国强咽下嘴里的馒头，问道：“太好了大爷，您有经验，估摸着那批尿素大概啥时候能到？”

“不好说，上一批是三天前才到的，我看今天晚上够呛。”

杨知夏也问道：“那您知道这一批能来多少尿素吗？您也知道，这外面等的人不少，都能分到吗？”

大爷又是呵呵一笑：“这么多等着要的，那肯定不够分。”

陈国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哎呦，那依您看，我们该咋办呢大爷？这要是抢不到，不白等了吗？”

大爷粗糙的大手往他肩膀上一拍，十分豪气的道：“放心小伙子，大爷不是那假假咕咕的人，不白吃你们的，你们放心休息，万一夜里运到了，我先喊你们。”

杨知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刚想感谢两句，一旁小杜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紧接着小唐终于说出了饭桌上的第一句话：“我们能放心睡了。”

……

农场，知青宿舍。

周月珍打了个哈欠，从床铺上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看了眼杨知夏的床铺，含糊道：“小夏是已经走了，还是压根没回来啊？”

何小萍从被窝里伸出脑袋，揉着眼睛往那边瞅了一眼：“没回来吧？”

杨雪芬下床，走到杨知夏的床边，伸手摸了摸被窝。

“凉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估计没回来。”

“这都两夜没回来了，这身体吃得消吗？”

“也没办法，咱们也不能去替她，走吧，咱也赶紧洗漱一下收拾收拾，吃完饭上工了。”

三个人收拾停当，端着洗脸盆出了门。

傍晚，几个人揉着肩膀回了宿舍。

屋内黑咕隆咚的，周月珍推开宿舍门，顺手拉了拉灯绳。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小夏？”

杨知夏正躺在自己那张床上，被子蹬到一边，整个人呈大字型躺着，灯开了也浑然不觉，睡得昏天黑地。

门口三个人对视一眼，何小萍轻手轻脚走过去杨知夏床边，看了一眼，小声说：“睡了。”

“废话，谁看不见睡了。”周月珍也放轻了脚步，“这睡得跟猪似的。”

杨雪芬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杨知夏的额头，又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手，那手上还沾着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化肥袋子蹭的灰。

“手这么凉，也不知道盖被子。”杨雪芬轻声说了一句，轻手轻脚地把蹬到一边的被子拉过来，盖在杨知夏身上。

杨知夏动都没动，只是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头转了个方向，继续睡。

何小萍弯腰看了看她那张脸，啧啧两声：“看看这黑眼圈，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