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我只信了一个月。
父亲被人刺杀的消息传来,原本还面色红润的母亲便立刻病倒了,这次族人们堵在门口讨要说法,过冬的粮食、明年的庄稼、进山的规划,桩桩件件一口气全压在了我身上。
我来不及伤心,从后院将那把遗弃的刀拾起来,那把父亲说再也不会让我举起的刀。
我用手帕擦去上面的灰,磨刀石一点一点将锈迹除去,将那把刀放在了门口,谁来我便挑起刀刃对着谁。
贪婪的叔父伯父们依旧谄媚的笑,那笑容里藏着要将我和母亲拆吃入腹的猛兽,我干脆利落地砍下来了一人的头颅,血液喷溅出来洒了我半张脸。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从我家院子里退出去,我面容坚毅,目光凛睿,只有我自己知道袖口下的手在颤抖。
我想阿萤了,但我还不能去见他。
我给父亲办了丧礼,母亲撑着一口气来到了棺木前,我看着她瘪下去的脸颊,喉咙堵塞说不出一句话。
头上的毛绒发梳被我好好地收在了妆匣里。
深夜入睡时,我梦到父亲在母亲的床榻前哭泣,紧接着一口猛兽出来将他叼走,母亲在后面攀爬,她使不上力气,只能由我去追。
昏昏沉沉,逼仄的黑暗只留了我一人同行的小路,直到我提着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有人站在那光里,父亲在他身旁跪坐着,表情平和。
他说他是神明,可以让我的父亲下辈子过上好日子,前提是我不准再去神社了。
我想起了那个佛龛里从不对我微笑的神明像,和眼前虚影里的人合二为一。
“为什么?”
他庄严冰冷的声音好像从九天之外传进我的脑海。
“你会影响他的修行。”
这个他不必深问是谁,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曾经的离奇也得到了解释。
我和阿萤,不被神明看好,所以他没有保佑我。
8.
我醒来时,母亲正坐在一旁,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正是父亲临走前交到我手中的那个。
我从来没看过里面是什么,因为我坚信父亲会回来的,现在母亲将它递到我眼前,缓缓打开。
里面装着一枚戒指,亮闪闪的石头被八角铁爪禁锢着,如同我,如同母亲,如同回不来的父亲,如同走不下山的阿萤。
“凡人寿命不过几十年,神明的寿命却是无尽的。”母亲一手拿起那枚戒指,拽出我的一根手指。
“我不想……”
“等这件事风波过了,你可以和他离婚,兔儿神会等你的。”
母亲看着我惊讶的表情,表情惆怅,她从我的妆匣中再拿起那支粘着阿萤送我的绒毛的梳子,斜插在我的脑后。
“人们总是期待神灵的救赎,实际上神明从来都不会管人间事,那只小兔子救不了你。”母亲攥住我的手,泪珠从她脸上滑落,落到我的手心里散开了。
“我只有你了。”
9.
我忙着处理家里的事物,没有时间再去神社,我想向母亲证明我不用和不爱的男人联姻,也可以保护好家族和她的安危。
手中的刀已经见惯了血,别人靠近我时会掩着鼻子后退。
偶尔放松下来,我就会想起阿萤。
他在干什么?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有没有想我?
这些答案我无从得知,我并不是因为母亲劝我而不再上山的,我只是不想像神明说得那样破坏了他的修行。
小兔子活下来很不容易的。
冬天森林里食物短缺,常年遭受恶狼猛虎垂涎,就连遇到的人类也总是想把他抓起来烤着吃。
每次有人进森林抓到兔子,我都要去看上两眼,阿萤和它们的毛发不同,只要没见到和发梳上一样毛发的兔子,我就会松心。
不知道我们何时可以再见,但我一直会期待着那天。
10.
带着一队人马进山的时候,天上忽然飘起了小雪,想起答应族人们今晚必须带猎物回来的事,我只能硬着头皮进山。
学着从父亲的样子,我在山中寻找可以过冬的口粮,照计划追到深处时,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曾对准别人的刀刃也在我眼前劈开了银光,我一边逃着,一边举起手中的刀抵抗。
我不能死,家里还有母亲,神社里还有阿萤。
我们还没有好好在一起呢。
雪忽然大了起来,呼啸的风从林中穿过,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顺着淋漓摸上去,头皮刮开了豁口,我攥紧手中的刀向外跑,直到最后一口提不上来的时候,我在山火中望见了阿萤。
他还是去年初见时的模样,岁月什么都没能在他身上留下,只是看到我时,他瞳孔震惊,大概是被我的现在的丑态吓到了吧。
“阿萤!快跑!”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阿萤卷入这场因权力更迭而产生的争斗。
“笨蛋千代!”
他抱起我就跑,身后还有人在追赶,莹莹的雪落在我们身上,头发上,睫毛上,好像我们已经白了头的模样,我恍惚记起去年那个夜晚,也是这样。
也不一样。
那个时候我没有这么痛。
阿萤也没有哭。
威震天地的一声响,撕开了黑夜的安宁,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了阿萤脚底的踉跄。
“阿萤,放下我吧。”他们看到我的尸体就会放过阿萤了,他本该是森林里自由自在的小兔子,化成人形只等可以走出去的一天,他不该掺和进来的。
“你闭嘴!”他比去年初见时还要暴躁,嘴里吵吵嚷嚷着,抱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紧。
“别睡,爱哭女,我们还没去踩雪呢。”
他喘着气,声音带上哭腔。
他换着外号喊我,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留下了这么多维系,我没有力气回应,只能用头蹭蹭他的脸,告诉他我还在听。
“阿萤……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笨蛋……你再坚持坚持一下……”
喉咙发紧,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内心的不舍,总之我感觉酸涩令我发不出声音了,直到眼前发黑,他的声音在耳畔远去,我终于什么都听不到了。
生命的最后如果是和阿萤在一起的话,也好,我只是有些遗憾,我们的约定还没有完成。
本来想一生一世的,结果老天只安排了一年,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多珍惜一点时光了。
我们在冬季相识,也在这里分别。
就算没有明天了也没关系,至少我们还有以前。
11.
“千代……”
“千代……”
有人在喊我……眼前好像出现了阿萤的身影,他站在神社的树下,用扇子来拍我的头。
我没有死……
父亲的旧部将我扶起来,他们手中拿着篝火,脸上还留有夜里打斗时留下的伤疤。
我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已经披上了花白,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身上也落了雪,我艰难地扫开雪,从地上爬起来。
大概伤到了左眼,我视野模糊,手边什么东西已经冻硬了,我僵硬了一瞬间,拂开了他身上的雪。
浅色的毛皮裸露出来,我颤抖地拿下头上的发梳,将两处毛发做了对比。
我不相信地将他翻过身来,就在那小小的身体的胸口有一个黑漆漆的洞。
所有的一切终将远去了。
原来那声骇人的响是枪啊,是我曾幻想能用来保护家人的枪,它如描述中的一样冰冷,没有丝毫人情味地将我的爱人带走了。
“阿萤?”我试探地出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心如穿了孔,风雪从中掠过刮下一层模糊的血肉,留下的冰茬直戳戳地在顺着血管钻进去了。
嗓子本就干得吓人,现在更是被酸涩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
“阿萤!”
曾经那么高大的人在我身前缩成小小的一团,小到我一只胳膊就可以全部抱住。
我还在呼唤,可他不会再回应我了。
一颗干瘪的葡萄从他身上掉下来,落到雪地上,滚回到我身边。
我捡起来,一切都已经明了。
他的胸口染着的血已经干涸,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所有人都活下来了,我、母亲,唯独和这场斗争没关系的阿萤,在这个冬天的初雪,离开了。
12.
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人为什么相逢又会离别,人为什么相爱却会分开。
我又去了一趟那个神社,虔诚地跪拜,祈祷。
神迹没有降临,也没有人从背后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
这是我最后一次参拜了,我想。
“求求你,让下辈子的阿萤长命百岁吧。”
佛龛里的像似乎在哭。
我从山上下来,一阶一阶台阶,去年回来时只有一串脚印,今年还是只有一串。
木屐踩在上面吱呀作响,我小心翼翼地迈下每一步台阶,因为我知道,再摔倒的话,已经不会有来背我的人了
院子里又摆了酒坛,鱼干比去年大一些,寿留米满满一坛快要溢出来,媒人喜笑颜开,说着“要不是去年耽误了,今年都可以抱孙子了”之类的话。
母亲苍白的脸扯出笑,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在哭。
医生说我的左眼很可能会看不到了,虽然不影响美观,但总归是个缺陷,男方说不嫌弃,母亲感恩式地陪着笑,又在嫁妆后填了两笔。
我笑不出来。
我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去外面了。
在这里,人生是不由自己做主的,我的,母亲的,阿萤的。
那边送来了结婚时穿的衣服,听说是从西洋传过来的,叫什么婚纱,很漂亮,可惜,阿萤看不到了。
我还是忍不住问。
“妈妈为什么要骗我?”
阿萤根本没有长寿,他也没有等我。
母亲只会哭,我也想哭。
但我哭不出来,我的泪好像在那个凛冬的早晨哭干了。
媒人来要我去年埋下的女儿酒,那坛酒要送到新人家去,留在新婚夜和丈夫一起喝。
但我没有了,那个春天,我将那坛酒打碎,扔在了神社里,就在阿萤的面前。
现在想来,阿萤那个时候就知道那坛酒的意义了吧,所以才拒绝和我一起喝。……
可我只想和他一起喝。
我应该懂他的拒绝的,如果那个时候就离开,说不定就不会失去了。
阿萤阿萤,你的路上走快一点,下辈子,就不要让我拖累你了。
结婚后,我跟着丈夫去了东京,想带母亲一起,她拒绝了我,她说要赎罪,尽管我并没有将阿萤的死怪罪在她身上,可她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女儿的幸福。
其实只要不和阿萤在一起,都不叫幸福,无论是他活着还是死了。
是我自私地想和他在一起才造成了这一切,是我的错,我的母亲只是替我背上了锅。
晚年时,丈夫先行离开,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留了一大笔遗产给我,我们没有孩子,大批人慕名上来想要从我指缝中咬下一口。
年轻时的刀,我还留着。
他们不敢硬来,得知我心中有个什么白月光,就送了长得很像的人过来。
年老时再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我总会恍惚,但看到对方对着几件珠宝首饰或是一沓钞票就会暴露的丑恶嘴脸,我就知道,那绝对不会是他。
我的阿萤,是一颗葡萄就能被付出真心的小兔子。
临终前,我将所有遗产捐赠,仅余光明的右眼也逐渐失焦。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前方是一道通途,阿萤就站在那,穿着我们初见时穿的羽纱。
他脸上带着笑,朝我招手。
“爱哭女,你来得可真慢啊。”
13.
我叫萤,是只兔子,只是偶然得到了神灵的点化,就有了人形。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群狼环伺,人心不古,作为一只兔子,我的生活很艰难。
我曾帮助过很多人,但对方发现我是只兔子后,就只想把我吃掉,或者是以为我是什么通天的神灵,求我满足他们离谱的愿望。
这群人是把脑子放在胎盘里的单细胞吗?
那个冬天是为数不多没有任何人来参拜神社的季节,我不敢离开神社太远,能吃的食物已经吃光,就在我以为自己要饿死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了一个少女。
你篮中的葡萄滚落出来,救了我的命。
下山的路很黑,路上还有狼,我忍不住跟着你走了半路,就见你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哭得太凄惨了,我想着自己拿了你的葡萄,不能白吃,就帮帮你一把。
后来发现那枚葡萄酸得掉牙。
我跟你提起你上供的葡萄很酸,你说要给我带甜的葡萄,你食言了,但我比较大度,酸的也能吃……算了,还是留着吧。
你这个人真的很吵,自从知道了我的名字就整日在耳边“阿萤阿萤”地叫着。
你也很粘人,一会不见就要喊,如果不答应陪你做什么,就会絮絮叨叨在耳边磨到嘴巴起茧子,再不济就开始装哭。
明明下定决心不再理会,但这招对我来说确实有效,看着你泪眼婆娑,我狠不下心。
哎,被你拿捏了。
久而久之,我好像习惯了。
其实我每天都盼着你来 ,如果你不来,我就会想你,可我能到达最远的地方就是森林的边缘,我在那里眺望了无数次,从清晨到日暮,从冬天到第二个冬天。
神明告诉我,人兔有别。
这盆冷水比冬日里寒冰还要凉人。
我不能下山,因为一旦离开神明的庇佑,我就会变成普通的兔子,到那个时候一只普通的兔子在你面前吐槽,说不定会吓你一跳。
春天来了,因为你无聊,我陪着你在神社后中了一片稻谷,结果因为水源不足,没到夏天就全部干死了。
夏天,因为你无聊,我又陪着你做了个风筝,可惜神社太小了,你跑不开,所以没玩儿几次就搁置了。
秋天,你带来的食物更香了,但非常可气的一次,你竟然带来了兔肉!
千代这个人,太过分了!
冬天……冬天你就不来了。
没有你的神社里恢复了冷清,我感觉到了孤独,很奇怪的,过去的岁月里感受不到的,现在全变成了令我难以忍受的。
我想下山找你,可我只是一只兔子。
神明说等我在山上修行到明年春天,我就可以下山去了,我想你问我想不想下山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了。
我想。
那天夜晚,我在山林闻到了自己的味道,是我留给你的信物,我知道你来了,赶巧也下了雪,我换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衣服等你,你却没来。
你不来见我,我以为你还在生气,我只好去见你,我们可以在雪中牵手散步了,我来实现你的愿望了。
山被火染红了一片,你遇到了伏击,满脸都是血,那一瞬间的恐慌已经袭击了我的大脑。
我不想失去你。
我不知道人类里竟然有杀伤力那么大的武器,那一下洞穿了我的胸口,血淋淋的弄脏了你的衣服,虽然你的衣服已经够脏了。
我知道自己大概率活不下来了。
倒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回想了我们这一年来的所有回忆,如数家珍。
漫天大雪纷扬而下,冷风刺骨,万物覆上一层白,连同你的眉眼,我想象了一下你老去的样子,肯定也会很漂亮。
那些硝声在我耳畔远去,山林中只剩我们两,我感觉体温下降,手指冰冷,如鲠在喉。
好可惜,明年还想继续和你一起看雪的。
听来神社的祈福的人说,你要结婚了,本来想生气地质问你一下,现在也没机会了,不过我会上面保佑你,如果你的丈夫对你不好,我就咒他早点死……如果你很喜欢他的话就算了。
听说媒人没能拿到你的女儿酒,我得意了很久。
偷偷告诉你,那坛酒我喝到了,你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差点拉脱兔子了。
不过,既然我喝了,就代表我们已经结婚了。
其余的人类仪式,再见面的时候,我补给你。
到时候,你可别赖账啊。
-后记-
今年乌野的新生格外多,你从中穿梭着,寻找着自己的班级。
终于看到一年四组的影子。
推开门,你直面对上一双澄黄的眼睛。
“你好……?”
你们同时出声。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