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这一生中在神社有三次参拜。
第一次的时候遇上了初雪,纷纷扬扬落了厚厚的一地,木屐踩在上面吱呀作响。
我来到附近山上的神社,夹道的树枝上裹着雪,最近没有人上山,一节节莹白无瑕的台阶泛着光,向上延伸着,神社就矗立在哪里等着我过去。
我放下装着水果的篮子,一颗葡萄从里面掉落下来,已经沾染了地上的尘土,我便没有理会,任由它滚落到后面。
参拜的内容无非是祈祷父亲平安和母亲的身体健康,我其实并不信奉这些神灵,如果神仙真的能显灵,小我两岁的弟弟也不会高烧去世,我母亲的心远要比我虔诚。
下山的路不好走,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行至半路,睫毛上也落了雪,令我看不清脚底的路,天冷衣重,我脚底打滑跌落下去。
我滚在旁边干枯的草丛里,衣服被树枝划出不少裂纹,脚腕隐隐作痛,估计是走不了了。
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如果我不能回去,那我的父母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想到这儿,眼前一片模糊,泪水裹在雪地里,我连忙擦去眼角却流出更多,一场小雨落在雪地上,我冻得瑟瑟瑟发抖。
“好吵啊。”一道掺杂着烦躁的声音响起,我抬起头,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人。
和我厚实的着装不同,他穿着和服,外搭黄色的羽织,宽大的袖口露出一节莹白的手腕,一阵风吹过来,裙摆在雪地上拖曳出痕迹。
我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提起了警惕。
“为什么在这里哭?”他不耐烦的语气令我心头一颤。
“因为……崴脚了……很疼。”
“哎?”他语调上扬,清透的声线漫不经心地说出冰冷的台词,“愚蠢到路都不会走的人类吗?”
我常年听说神社附近有精怪,于是他怼我我也不敢吭声。
意想不到的是,他上前两步,在我身前蹲下。
“上来。”
“哎?”这回轮到我迷茫不解。
“你一直在这里哭会影响我休息,赶快上来吧,爱哭女,我送你下去。”
靠在他的背上,热度源源不断从他身上传过来,连带着我的脸颊也有些红润,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亲密地接触除了父亲和弟弟之外的男性。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也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冻得还是因为背上的我,总之内心有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感觉。
他微微侧头,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萤。
“真好听。”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耳朵好像更红了。
“真啰嗦。”
“阿萤,你住在这附近吗?”
“阿萤?”
“对啊,我想这样叫你可以吗?”
他鼓着嘴没说话,看起来气势汹汹地,让我无端想起了邻居家的兔子,吃到不喜欢的食物时,它就会像这样鼓着嘴不理人。
“阿萤?阿萤?”
“随你。”他语气里仍旧是不耐烦,只是这次好像还多了点什么。
“那你回答我的问题。”发现对方并不会对我做什么之后,我胆子大了起来。
他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没料到我这么难缠。
“嗯,是住在附近。”
“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儿吗?”
这次他没说话,一直到山脚下他将我放下来,我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连连应答,一转身时阿萤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是我的梦一般。
2.
我回到家中,院子里摆着封坛的酒,几个木头箱子,其中一个不知道被谁打开露出了里面干瘪的鱼干,另有新袋子装满了寿留米,我目不斜视,直径走过。
正厅里有人在讲话,我在门口停留了一下最终决定绕过去。
母亲手头拿着一件黑色的外袍,三针两线将破开的袖口缝好,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目光柔和。
“吃饭了吗?”
“吃了。”我看到她眼中含着泪光,她向我招手,我坐到她身侧,她便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来拉我的手。
她摸着我手心因为常年练剑而磨出的厚茧,心疼地落下泪来。
“早知道就不让你练习剑术了。”
“母亲,谁也没有早知道一说。”我叹了口气,拥住瘦弱的母亲,她在我怀里,像株将枯的苗。
“你父亲没有儿子,从小就要你练习剑术要成为家族的倚靠,练了这么多年,却……”
却没想到现在民间流行起一种黑漆漆的硬把式,西洋人叫什么“枪”。
我还没见过这个东西,但也听说过不少关于枪的神话,我想我要是有一把的话,就可以更好地保护家人了。
父亲这时从外面走进来,满脸愁容,见到我他目光闪躲。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除了微笑,我也不能再给他施加更多压力了。
时局不太平。
“我打算去外面闯一闯。”
父亲没说去哪个外面,但我和母亲心知肚明父亲的意思,母亲掩面痛哭起来,父亲看着我,将一个盒子递给我。
“要是我回不来,千代……千代就答应他吧,你的母亲还需要你照顾。”父亲说得无奈,他看了看头顶的梁,目露不舍。
2.
父亲离开后,我在家中能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我记挂着山上的阿萤,于是又跑来找他玩儿,一开始他不大愿意理我,总是说一些比雪还要冰冷刺骨的话来堵我。
但我也不服输,说不过他便将雪舀起来朝他攘过去,三番几次,几次三番,我们熟络起来。
“阿萤阿萤,你是不是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才故意说这么难听的话?”
……
“阿萤阿萤,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吃什么?喝什么?上厕所怎么办?”
……
“阿萤阿萤,好无聊啊~我们要不要玩儿点游戏什么的~”
大多时候阿萤只会对我冷嘲热讽,然后被迫答应我无理的要求。
偶尔也有几次将他惹炸毛的时候,阿萤就会偷偷躲起来不让我找到,我在原地转圈,假装哀嚎,刚没哭几声,他就从一旁钻出来,语气无奈。
“吵死了,爱哭女。”
“我叫千代!”我又一遍重复我的名字,他细长的小拇指掏掏耳朵,装听不到,我就拉着他的耳朵更大声音地告诉他我的名字。
他比我高出很多,目测至少有一米九,与其说我拽着他的耳朵,不如说是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侧过头,和我四目相对,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我忽然感觉心跳有点快,脸也有些发烫,但手就像黏在他身上了一样甩不开。
阿萤的眼睛很好看,橙黄的瞳仁不掺杂一丝杂质,和他这个人一样莹莹烛火,泛着神圣的光芒。
他这个人也很矛盾,大多时候嘴里说着“讨厌”“啰嗦”“烦躁”之类的词语,但会陪我堆雪人,爬树、甚至在雪地里放风筝。
跑累了,我们就坐在树下休息,雪上满是我们的脚印。
我告诉他这个风筝是父亲留给我的,可是他现在去外面了,说是要维新,虽然我不懂那些,但我知道这是件危险的事,一不小心就会把命留在外面。
母亲常在夜里哭,第二天红着眼眶装作没事人一样哄我,我偶尔也哭,但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家里的孩子就剩我一个人了,如果我倒下的话,母亲会活不下去的。
我再一次感激阿萤那天救了我,他不止救了我。
阿萤默默地听我絮絮叨叨,头一次没有说我啰嗦。
直到最后,我泣不成声,肩膀上传来温度。
我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他目光纯净,带着柔和的春意,说了一句“神明会保佑他的。”
阿萤是个多么温柔的人呐。
4.
很快春季到了,外面的消息传来家里,看母亲喜极而泣的表情应该是个好消息。
我挖出入冬前埋下的女儿酒,急急忙忙往山上去。
神社里的人多了起来,阿萤嫌吵,从前门搬到了后院,我去的时候,他正躺在树枝上。
手中拿着一把蒲扇,明明刚入春的季节还冷得吓人,他却在这儿装上了。
见我来了,他也不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听到一声轻叹,估计是又觉得我烦人,想要将我赶走,我偏不。
“阿萤,快下来!”我朝他招手,举起手中的酒坛。
阿萤看了两眼,从树上跳下来,凑到我面前仔细端详着这坛酒。
“拿回去吧。”他后退两步,靠在树上,抬起头入目的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美感。
我的衣裙已经变得轻薄,常年练剑的体型比一般女孩子要高大一点,如此显眼,可他还是不看我。
我又凑上去,举着酒坛递给他。
阿萤盯着我,“啧”了一声,眼神中缓缓浮现不耐烦的神情。
“拿回去吧,总是凑上来太烦了。”
“可我喜欢阿萤,想跟阿萤在一起。”
他被我平白直叙的语言惊吓到,瞳孔猛缩,眼睛里只有我托着酒坛的身影。
他连忙转身,不再看我。
“不可以。”他拒绝了我。
气馁只是一瞬间的事,我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被他拂开,委屈涌上心头。
“阿萤这么讨厌我吗?”
他没说话,背对着我,我一生气将酒坛举起来砸在了地上。
他终于转过了身,眼睛却落在那坛已经碎掉的酒上。
“你——”
我没胆量和他对视,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我走后,阿萤蹲下来看着那已经浸入土地的酒,破碎的瓦片上还留着一星半点,他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片,将仅剩的一口送入嘴中。
那酒里大概是迸溅了细小的酒坛碎片,不然他怎么一口下去,从嗓子眼剌到了心口,一道道地,泛着疼。
5.
自从上次在阿萤面前摔碎了酒坛后,我就不敢去见他,但又怕他一个人在山上孤独,只好时不时地送了一些我亲手做得食物过去。
我原本以为阿萤已经不想再理我了,但每次去吃光食物剩下来的瓷盘预示着什么,接连几次我的气早已经消了。
我发现阿萤是草食性动物,他只吃一些瓜果蔬菜之类的,如果我端过去的食物里有肉类,他则一概不碰,鸡蛋除外。
春季之后,森林里万事万物都在复苏,村里的猎户们也恢复了活动,进出大山变得频繁起来。
父亲一走,作为他唯一的继承人,我的门槛也成为了最多人踏过的地方。
他们都想从我这里抢走那仅剩的一星半点的权力,将我们从这里赶出去,把所有的家产据为己有。
赶走了各怀鬼胎的叔叔伯伯们,我想到阿萤还一个人在山里,最近族人们要去打猎,我想去给他提个醒。
趁着天还没完全入夜,半拉天空染着金红时我踏入山,怎么也没想到我会迷了路。
平常走过的路变得陌生起来,脚下台阶的高度,路边灌木的样式,在我眼睛里扭曲起来。
我站在原地做了个记号,向前走了不久,就又回到了原地。
我开始害怕,大声呼唤阿萤的名字,祈祷他能像冬天那样找到我。
虽然现在不比冬天寒冷,但山里许多野兽都开始活动频繁,入夜之后正是山里最危险的时候。
“千代!”
跟第一次见他一样,阿萤不知道忽然从哪里冒出来,他搂住我的肩膀四下张望,神色紧张。
我见到他,反而放松下来。
“你是笨蛋吗?!什么时候不可以,非要现在进山!”他怒斥着我,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生气,甚至隐隐高兴。
“阿萤,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这是第一次他不以“爱哭女”、“笨蛋”、“啰嗦精”之类的词语称呼我,而是直接喊我的名字。
“你担心我了吗?”
“我……”月光下他的脸色逐渐变红,他伸出手敲打在我额头上,“是你万一出什么事,你的族人要来山里闹,到时候会吵死我的。”
他欲盖弥彰。
我笑而不语。
“走了。”他懊恼地转身,手不忘拉着我。
他的手掌很宽,包裹着我的手心十分安心。
一路向前,眼前的一切如迷雾散去,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神社矗立在前,佛龛里的神明静静地看着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这座像好像并不欢迎我。
阿萤松开了拉着我的手,走向了一边。
他揣着手,看似和我拉开了距离。
因为在山中迷路,我心虚地不敢看他,想着应该做点什么让他开心。
我提起一个讨好的笑,刚凑到他身前,他朝我伸出了手。
手掌上一团小小的绒毛躺在那里。
“这是什么?”
“拿着,戴在身上,”他不自在地咳了咳,“以后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6.
自从拿了阿萤送我的绒毛球后,我们捉迷藏就只能我当鬼了,因为我发现无论我躲在哪里他真的可以立刻找到我,虽然少了很多乐趣,但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我将阿萤送我的绒毛粘在了发梳上,浅色的毛绒绒看起来手感非常不错,连母亲都好奇地想摸一摸是什么手感。
我将发梳递给她,母亲用手指捻了一下,了然地递给我。
“好好保管吧。”
秋天,托父亲在外打了几次胜仗的福,消息穿回来十里八乡都对我家刮目相看,母亲的脸上终于有了肉感。
她开心地做了一桌的菜,我从里面拨出一部分,打算带到山上去,母亲瞧见了也没有阻止。
她脸颊红润,微笑着,表情欣慰,我被她的眼神弄得不好意思。
“母亲,我出门了。”
“嗯。”她慈祥地点点头,“等你父亲回来了,就不用再上山了。”
我懂母亲话里的意思,脸颊一红,连忙跑走。
她想帮我说亲,我的确喜欢上阿萤,但也要看阿萤答不答应才行呢。
自从不用再练剑,我手心的茧子下去不少,已经没有去年那么明显了,一筐沉甸甸的饭菜,我拎到山上时已经觉得手疼。
阿萤从里面出来,身上穿着我前不久送他的新衣服。
“阿萤,你想不想下山?”
阿萤夹菜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我,眼神中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堵住了我欣喜的情绪。
我不敢再问,只能低头夹菜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同时内心不由得发涩。
“抱歉,我不能下山。”阿萤放下筷子,低下头,沉默地看着桌面。
“没事的,我来找阿萤也可以。”
不想气氛搞得太僵硬,我连忙笑着将沉默的氛围撕开,但却没有撕动,阿萤看着我欲言又止。
神社外的土地上盖了一层金黄的碎片,风一吹,更多的树叶从树上掉下来,不知不觉岁月渐远,这里已经有了冬的迹象。
我看着佛龛里神明像,他好像对比起以前来更加不开心。
“阿萤,我是不是应该参拜一下?”除了去年我在这里参拜过父母平安后,再也没有参拜过。
神明可能觉得我冒犯或者是忽略了他,所以不开心了?
阿萤走过来,站在一侧。
“你想的话,就拜吧。”不冷不热的语气,对神明没有丝毫敬畏的态度。
我索性直接摆好参拜的姿势。
直到我重新直起腰,对上了阿萤的眼神,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我们两个。
“阿萤为什么不拜一下?”我忍不住问他,好像从没见他对神明敬畏,可是不信神明的话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常住呢?
阿萤听闻站到了我身侧。
“你许了什么愿望?”
“这能说吗?”
“可以。”
“我想今年还能和阿萤在雪地里牵手一起散步。”我笑着说完,虔心祈祷,就见月岛萤忽然双手合十,手掌相贴发出巨大声响。
“那我就祈祷,今年的雪下得早一些吧。”
“阿萤!”我感动得不行,想要去抱他,阿萤连忙推拒,我从中读出了羞涩的意味。
“神明在看呢!”
“那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吧!”
7.
神明大概是被我们在像前不规矩的行为惹生气了,我最近总是做梦有人在追我,并且今年的雪下得也比去年要晚。
院前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山上也没有了盎然的生机,叔父伯父们又来踏门槛被母亲拿着扫帚赶了出去。
看着母亲生龙活虎的样子,我在后面偷笑。
母亲拉着我的手,在床榻前郑重其事。
“等你父亲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