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手机响了八次。
第一次是八点二十。我看了一眼,是主管的消息。没点开。扣回去。
第二次是八点四十。还是主管。没点开。
第三次是九点。又是主管。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但它还在震。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但不在胸腔里,在桌上。我盯着那个扣着的手机,看它随着震动轻轻移动。从桌子的这头,一点一点,移到那头。
八次。最后一条是九点半。
我坐起来。拿过手机,点开。
主管老刘的:
“林远,上周那个改版方案客户反馈了,要再调整。”
“在吗?”
“看到回话。”
“今天能把初稿给我看一下吗?”
“十点开会讨论这个项目,你能参加吗?”
“人呢?”
“电话也不接?”
“林远?”
“看到回我。”
八条。从八点二十到九点半。最后一条后面还有一个问号,孤零零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想回,但不知道回什么。说看到了?说对不起没看手机?说今天能做?不能做?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第九条。
“算了,我先去开会。有空回我。”
我把手机放下。坐着。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上,照在药盒上。六个盒子,两排。白的,蓝的,绿的。今天还没吃药。早上那一片还没吃。
站起来,去拿药。抠出一片舍曲林,放嘴里,喝水咽下去。又抠出绿的,也咽下去。蓝的要晚上吃。放回去。
坐下。看着手机。屏幕黑了,又亮了,有消息进来。不是老刘的。是工作群的,在讨论别的事。我没点开。
今天要工作。这是周一。正常人都要工作。我也要工作。我有一份工作,需要画图,改图,交图。领工资,付房租,买药,吃饭。正常。
我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坐下。开机。屏幕亮了,桌面是默认的蓝色,几个文件夹。我找到那个项目,打开。
是那个改版的方案。网页设计,一个电商平台的首页。之前改了三版,客户都不满意。现在要改第四版。
我看着屏幕。各种元素堆在上面。banner,商品分类,推荐位,底部导航。颜色,字体,间距。我盯着它们,盯了很久。每一个都认识,但凑在一起,不知道从哪下手。
光标一闪一闪的。在等我。
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我看着屏幕,屏幕看着我。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像在催。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楼下有人在走,小小的。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他们看起来很正常。在做正常的事。
我走回去,坐下。继续看屏幕。
下午一点。老刘又发消息了。
“林远?还在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吧。
“在。”我打。
他秒回:“你终于出现了。上午开会说你那个方案,客户催得紧,明天必须要。”
我看着“明天”这两个字。明天。今天就剩半天了。
“好。”我回。
“能做完吗?”
我看着屏幕。能吗?不知道。现在一个字都没动。脑子是空的。眼睛是花的。手是软的。
“能。”我回。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那个“能”字。它在那儿,黑黑的,小小的。是我发的。我说能。但我不知道能不能。
他开始说要求。客户要什么,要改什么,哪些地方不满意。一条一条的。我看着那些字,它们一个一个跳进来,但落不实,飘着。像隔着一层水。
“清楚了?”他最后问。
“清楚。”
“好,等你消息。”
对话框安静了。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
开始吧。
我移动鼠标,选中一个banner。客户说颜色太暗,要亮一点。我调了饱和度,加了一点黄。看着。好像更丑了。撤销。又调了另一种,加了一点橙。看着。还是丑。撤销。
光标还在闪。
我深呼吸。再试。这次不调颜色了,换图片。换了一张更亮的。看着。好一点。但字体又不搭了。换字体。换了一个圆体的。看着。怪。换回原来的。又怪。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光线变了,从直射变成斜射。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快黑了。再看屏幕,只改了banner。其他都没动。
手机震了。小北的。
“今天怎么样?”
我看着这条消息。今天怎么样。还没完成工作。明天要交。现在只改了一个banner。脑子是空的。手是软的。
“还行。”我回。
她发了一个柴犬摸头的表情包。
“加油。”
我回了一个“嗯”。放下手机。
继续。
改分类导航。客户说太乱了,要简化。我删掉几个,又觉得太空。加上几个,又觉得乱。删了加,加了删。不知道多少次。
手有点抖。我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放在鼠标上,食指搭着左键。微微地在抖。很轻,但看得见。
我放下鼠标。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站着,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一格一格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走来走去。